在陳楓虹教授的手機里,存著一封手寫的感謝信。信的主人是一名小學生,她用稚嫩的筆跡寫道:“感謝您幫我解決了藏在喉嚨里的兩顆小肉肉,還有鼻子里的小麻煩。現在的我吃飯香、睡覺香,不打鼾了。”
但并非所有患者都如此幸運。在陳楓虹的門診里,更多找上她的患者,遠沒有這么輕松。樂山一名警察,兩次鼻竇手術后依然頭痛欲裂、夜不能寐。韶關一位心臟換瓣患者,因手術風險被多家醫院拒之門外,鼻子完全堵死,重度缺氧。
在中國,超過1億人患有慢性鼻竇炎。對大多數人而言,規范用藥或一次常規手術足以控制病情。但對10%至15%的患者來說,這是一場反復手術、反復復發的噩夢,他們被稱為“難治性鼻竇炎”。
這些看似“無解”的病例,最終在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簡稱“廣醫二院”)耳鼻喉科陳楓虹教授這里找到了答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近日,南都N視頻記者對陳楓虹教授進行了專訪。
難治性鼻竇炎 到底“難”在哪里?
慢性鼻竇炎是常見卻容易被忽視的慢性疾病。據統計,我國約8%的成年人飽受其困擾,其中約三分之一伴發鼻息肉,常表現為持續鼻塞、黏膿涕、嗅覺下降等癥狀。
很多人誤以為是感冒,等到就醫時往往已比較嚴重,要么藥效不佳,要么息肉已將鼻腔“堵死”。
要理解“難治”從何而來,首先得厘清一個變化。陳楓虹指出,鼻竇炎的“病根”變了。“以前很多小孩子流膿鼻涕,抗生素一上就好。現在這類情況少了,但過敏性疾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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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院(簡稱“廣醫二院”)耳鼻喉科陳楓虹教授
數據印證了這一點。陳楓虹團隊統計了過去20年嗜酸粒細胞性鼻竇炎(俗稱“難治性鼻竇炎”)的比例,從約20%飆升至55%。北京協和醫院的數據更顯示,北京地區已達75%。
她解釋,感染性鼻竇炎好比水溝堵了,疏通就干凈。但嗜酸性鼻竇炎,炎癥重得多。“就像一塊土壤里長了雜草,你只拔掉草,土壤里的炎癥記憶細胞還在,息肉遲早再長。”這就是“難治”的第一層原因,病根變了,但治療理念沒有同步升級。
“判斷是否為難治性鼻竇炎,需要綜合評估。”陳楓虹團隊對此進行了長達數十年的跟蹤研究。“炎癥負荷過重。術后將鼻竇黏膜息肉切片,在顯微鏡下計數嗜酸性粒細胞。超過10個即定義為嗜酸性鼻竇炎。但臨床差異很大,有人剛過10個,有人達到70多個,甚至幾百個。數值越高,復發風險越高。”
“若患者同時患有哮喘,說明炎癥已不限于鼻腔,而是上下氣道均有受累。”陳楓虹指出。還有一些患者存在“阿司匹林加重性呼吸道疾病”,服用某些止痛藥或感冒藥后會誘發嚴重哮喘發作甚至需要搶救。更嚴重的情況,如嗜酸性肉芽腫性多血管炎,早期表現為鼻息肉和哮喘,隨病情發展,可侵犯周圍神經導致手部下垂,并影響心臟、腎臟等多個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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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楓虹教授帶領團隊查看患者的影像資料
“不同手術效果差異巨大。簡單切除息肉與徹底開放四個鼻竇、將其打通成一個大通間,預后截然不同。”四川樂山的一位警察則是其中的典型案例,在當地做了兩次手術,依然反復發作。陳楓虹分析CT后發現,前兩次手術中,靠近顱底和眼眶的“小房間”(氣房)沒有開徹底,醫生不敢觸碰危險區域,病變殘留,成了復發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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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楓虹教授帶領團隊查看患者的影像資料
部分患者術后復查一兩次便不再復診用藥。實際上,難治性鼻竇炎需要長期用藥和隨訪。若自行停藥,等于放任“雜草”重新生長。
陳楓虹坦言:“鼻竇炎細分可能十幾型。真菌性、牙源性可通過手術治愈,但嚴重的難治性鼻竇炎需要長期管理。最大的痛點是出了院沒人管。”
技術破解:從“開個小口”到“打通四房一廳”
理解了“難治”的根源,陳楓虹的技術路線也便能清晰理解了。
90年代內鏡普及前,耳鼻喉科醫生像“礦工挖礦”,戴著頭燈用圈套器生拉硬扯,創傷極大。內鏡引入后,主流是“功能性鼻內鏡鼻竇手術”——把鼻竇開個小口,恢復引流,像疏通水溝。
這個理念對感染性鼻竇炎效果很好。但疾病譜變了,“開個小口”已經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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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楓虹教授與患者交流病情
“正常人有四個鼻竇,”陳楓虹用一個精妙的比喻解釋,“你可以把這四個鼻竇理解成‘四房一廳’。傳統手術只是把每個房間原本的門稍微鑿大一點,但隔斷的墻壁還在,房間里面的間隔也還在,病變根本清不干凈。輪廓化手術則是把除了承重墻(鼻竇的邊界)之外的這些隔斷全部去掉,把‘四房一廳’打成一個大通間。”這樣,術后用藥和鼻腔沖洗才能到達每個角落,徹底控制炎癥。
這種手術對技術要求極高。“篩竇有點像蜂房,里面有很多間隔,有些人甚至十幾個氣房,而且每個人的篩竇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你的指紋。”更關鍵的是,篩竇旁邊就是眼睛,上面就是顱底,“如果想徹底清除,有可能進入眼眶或顱內,出現并發癥。有些醫生不敢做到這么徹底。”
實現這些精準手術需要先進設備:4K超高清顯示系統、角度鏡(0度至70度)、動力系統、高速顱底鉆、導航系統等。“設備和器械在其中起非常重要的作用。”陳楓虹說,目前并非所有醫院都能配齊。
重啟手術:從“拆墻”升級為“換土壤”
在輪廓化手術的基礎上,陳楓虹團隊還在探索更前沿的“重啟手術”(Reboot),這一理念由比利時Bachert教授提出。
她解釋,輪廓化只去除骨頭隔斷,重啟則把篩竇區域的黏膜也一并去掉。因為這些黏膜里有炎癥記憶細胞,是息肉的“土壤”,目的是降低遠期復發率。
團隊目前有9例完成一年隨訪的患者,均為合并哮喘、阿司匹林不耐受或外院術后復發者。早期數據顯示,重啟術后前三周恢復稍慢,但6個月至1年時與輪廓化側相當,遠期復發率可能更低。
《部分reboot手術對嗜酸性慢性鼻竇炎伴鼻息肉療效的前瞻性、隨機、對照研究》獲得院內臨床課題立項。
在不斷精進手術理念與技術的同時,陳楓虹也在關注AI對于臨床的助力。術前環節,團隊引入人工智能病理閱片系統。息肉標本經染色后,AI自動計數嗜酸性粒細胞。“人工數非常耗時,AI一拍就出來了。”通過炎癥負荷評估,可預判復發風險,決定術后用藥時長。
全流程管理破解:這是手術成功的另一半
“手術做得再完美,也只是成功的一半。”陳楓虹坦言,最大的挑戰在患者出院之后。她首創的數字化全程慢病管理模式,通過線上隨訪平臺,目前已積累5000多名患者。患者可以在線留言、申請加號,外地患者可在當地復查后將內鏡圖片發給她。團隊在山西、東北等地有合作醫生,可推薦就近復診并線上指導。
術后復診有嚴格時間表,術后1-2周首次,隨后1、2、3個月、半年、1年,之后每年一次。重度患者每2-3個月復診。
“如果看到息肉復發苗頭,內鏡下就能處理。等到有癥狀再回來,息肉可能又長得很大,需要再次手術。”
為了全流程管理患者病情,科室創新推出了“護鼻小站”患者教育項目,依托門診部和社區聯動機制,定期組織專家開展護鼻科普講座、診后咨詢和隨訪指導,手把手教授患者正確的鼻腔沖洗、用藥等護理方法,幫助他們養成良好的日常保健習慣。
陳楓虹還擔任廣東省基層醫藥學會慢性鼻竇炎專委會的負責人,今年已先后前往福建福州、韶關、江門、佛山等地與基層醫生交流。“有些基層醫生對難治性鼻竇炎的辨別還不清楚,需要幫助他們建立識別能力和規范治療理念。”
要尤為關注阿司匹林不耐受患者。“這是鼻息肉里最容易復發的類型。以前平均三年就要復發一次,像割韭菜一樣。”這類患者對阿司匹林、布洛芬、感冒靈等均可能過敏,嚴重時可致哮喘發作甚至急救。
對于掛不上號的患者,陳楓虹為術后復診開辟了綠色通道。她向記者分享了韶關患者的后續:一位50多歲的男性,心臟換過瓣膜,長期服用抗凝藥,鼻息肉將鼻腔完全堵死,重度缺氧。因心臟風險,多家醫院不敢手術。
陳楓虹先用生物治療讓息肉縮小約60%,然后在麻醉科、心內科多學科團隊護航下,僅用一個半小時就完成了手術。術后兩個月復診,他瘦了30斤。“鼻子通了,能睡好,能運動,整個人生都變了。”
“從術前診斷篩查,到手術做得更加完整到位,再到術后的長期隨訪管理,三個環節缺一不可。”陳楓虹經常對患者說:“手術做好了,我只成功了另一半。你能不能堅持術后的復診和用藥,是成功的另外一半。
別再把鼻竇炎當成感冒
陳楓虹提醒公眾,不要把所有的鼻子不舒服都當成感冒。
過敏性鼻炎表現為晨起鼻癢、連打噴嚏、清水樣鼻涕,一兩個小時可緩解。而需要警惕的鼻竇炎,尤其是難治型,表現為持續性鼻塞、黏膿涕、持續兩三個月不緩解的嗅覺減退,并可能伴有劇烈頭面痛。
她特別指出三個“危險信號”,單側鼻塞,可能提示鼻腔腫瘤;回吸涕帶血(長期居住廣東),需高度警惕鼻咽癌;頸部無痛性包塊的出現,也要排除鼻咽癌早期淋巴結轉移。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伍月明 王道斌
攝影攝像:馬強
通訊員:許詠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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