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一過,栟茶的田野便從繁忙中安靜下來。
麥浪歸倉,油菜入囤,秧苗在水田里站定了腳跟。農忙季像一場大戲,鑼鼓喧天地開場,又悄無聲息地落幕。而每當這個時候,栟茶人的心里總會涌起一種特別的期待——新收的油菜籽,該去榨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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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栟茶的油米廠就坐落在倉敖口。一入夏,廠里的機器便轟隆隆地響起來,從早到晚,不曾停歇。金黃的油菜籽倒進榨油機,經過一番翻炒、碾壓、壓榨,清亮的菜籽油便汩汩流出,那濃郁的油香,像長了翅膀似的,順著風,飄過倉敖口,飄過西大街,飄滿整座栟茶城。
那香味,是刻在骨子里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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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跟著大人去油米廠,是最興奮的事。廠門口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鄉親們挑著擔子、推著小車,裝著自家田里收來的油菜籽,臉上掛著豐收的喜悅。孩子們則在廠院里追逐打鬧,空氣中彌漫著炒籽的焦香和剛榨出油的醇厚,那味道濃烈得化不開,卻又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那是土地的味道,是勞作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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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米廠的師傅們最是忙碌。他們守著巨大的榨油機,看火候、掌力度,每一道工序都馬虎不得。炒好的油菜籽在鐵鍋里翻滾,發出"噼啪"的聲響,像一場熱鬧的交響樂;碾磨后的粉麩被包成一個個圓餅,裝入榨膛,隨著撞槌一次次落下,金燦燦的油便從縫隙中滲出,匯聚成流,香氣四溢。那場景,至今想起來,仍讓人口舌生津。
那時的栟茶,是被油香浸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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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街頭巷尾飄起炊煙,新榨的菜籽油在鐵鍋里"滋啦"一聲,煎出的荷包蛋金黃噴香;傍晚,家家戶戶的窗欞里透出暖黃的燈光,油香混著飯菜香,在暮色中緩緩流淌。那香味,是栟茶人日子里的底氣,是"倉里有糧、缸里有油"的踏實,是農耕時代最樸素也最珍貴的幸福。
然而,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從不為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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栟茶的油米廠,終究退出了歷史的舞臺。那片承載著幾代人記憶的土地,如今已被改造成西大街文創園——一個總投資1.88億元、占地35畝的現代文旅項目。老糧庫的紅磚墻被保留了下來,油米廠的舊廠房也換了新裝,中西合璧的建筑風格頗具藝術感。漫步其間,你能看到設計師的匠心,能看到古鎮開發的雄心,卻再也聞不到那熟悉的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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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里又經歷了"栟奧萊"的短暫熱鬧,如今卻歸于沉寂。偌大的文創園,節假日偶有集市,平日里鐵鎖把門,荒草叢生。那些精致的建筑空蕩蕩地立著,像一群失語的老人,守著曾經的繁華,卻講不出當年的故事。
我們懷念的,何止是一縷油香?
我們懷念的,是那個物質匱乏卻精神豐盈的年代。那時候,一袋菜籽油要走幾里路去榨,卻榨出了鄰里鄉親的守望相助;那時候,油香飄滿城,飄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驕傲;那時候,倉敖口的碼頭邊,船來船往,栟茶運河的水里倒映著炊煙和燈火,那是一個小鎮最生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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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理解時代的變遷。古鎮需要發展,文旅需要創新,老建筑需要保護性開發。但當"文創"取代了"榨油",當"奧特萊斯"試圖替代"油米廠",當精致的商業邏輯碾壓了樸素的生活氣息,我們總會忍不住問:那些真正屬于栟茶的靈魂,還在嗎?
有人說,栟茶場鹽課司衙門的舊址就在老糧站的位置,如今早已蕩然無存;有人說,虹橋路的食品站只剩斷垣殘壁,水塔上的"毛主席萬歲"還在,卻再也照不見當年的熱鬧。 那些消失的,何止是一座油米廠?那是一個時代的體溫,是一代人的集體記憶,是一座小鎮最本真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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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又過,夏風正暖。
如今的栟茶,中市街燈火璀璨,東大街溫泉氤氳,古鎮的牌坊修得氣派,石板路鋪得平整。但每當路過西大街,我總會放慢腳步,深吸一口氣——仿佛還能聞到那縷若有若無的油香,從記憶深處飄來,從倉敖口的舊時光里飄來。
那香味,是土地對耕耘者的饋贈,是歲月對奮斗者的褒獎,是栟茶人心中永遠回不去、卻也忘不掉的鄉愁。
愿那縷油香,永遠在栟茶人的夢里飄蕩。
▌編輯:大個鵝
法律顧問:上海正源律師事務所(南通)合伙人
鄭曉云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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