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瓦加瓦加——清晨寒氣未散，牲畜經紀人搖動響器，呼喊、吹哨，驅趕羊群穿過分揀通道，把品相更好的羊挑出來。后方，3歲的凱爾皮牧羊犬“天空”在口令下圍攏羊群，把整群羊向前壓入圍欄。

這是上周四瓦加瓦加牲畜交易市場的一幕。這里位于新南威爾士州地區城市瓦加瓦加，是南半球最大的牲畜交易中心。每年有數百萬只羊和數十萬頭牛從這里進出，像“天空”這樣訓練有素的工作犬，對維持這一龐大體系順暢運轉不可或缺。

“沒有狗也不是不能干這活，只是會難得多——反正我不想那樣干。”20歲的牧工、也是“天空”主人的杰克·威爾遜說，“你得跑更多路，推趕更多次，還得花更多時間追羊。”

據澳新銀行首席農業經濟學家、同時也是農民的邁克爾·懷特黑德建模測算，澳大利亞有超過270000只牲畜工作犬，它們合計為該國經濟貢獻約30億澳元，約合21億美元。血統優良、訓練出色的工作犬，在拍賣中售價可超過40000澳元，約合28000美元。

懷特黑德說：“看到頂級工作犬的成交價，外行人可能會覺得，‘這太夸張了，為什么有人愿意花這么多錢？’但一條好狗能帶來的價值非常大。總體節省下來的成本和經濟收益，是值得的。”

不過，隨著新一代農場主接手，凱爾皮、柯利犬和牧牛犬等知名犬種，已不再是提高牲畜轉運效率的唯一選擇。尤其是在牧場和草場上，無人機、人工智能和其他技術，正為跨越廣闊距離驅趕和管理牛羊提供新的方式。

這些創新有望提升農業中一個長期未能像大規模種植業那樣實現顯著生產率增長的領域的效率。新技術也可能緩解勞動力短缺問題，因為熟練工人越來越難找。盡管如此，像瓦加瓦加這樣交易市場里那些狹窄圍欄和多道閘門組成的通道，在相當長時間內仍將是訓練有素的工作犬及其馴導者的主場。

像盧克·查普林這樣的年輕農民，正站在這場轉變的前沿。2022年，這名36歲的昆士蘭羊牛農場出身者創辦了“天空凱爾皮”公司，推動一個他早在大學時期就萌生的想法：用無人機驅趕牛羊。

在行業組織支持的試驗表明這一概念可行后，這位由農民轉型的創業者開始供應無人機，并向客戶教授“空中牧畜”技術，其中包括通過公司開發的數字模擬器進行培訓。如今，已有超過600000頭牲畜由“天空凱爾皮”的無人機參與驅趕，該團隊正研發結合動物行為模型和算法的原型產品，目標是實現部分自動化。

他說：“發展得非常快。這還只是剛剛開始。”德勤2020年的一份報告顯示，這一判斷可能并不夸張。這家咨詢機構估計，到2040年，農業無人機在澳大利亞可能形成一個價值10億澳元的市場。模型測算還顯示，在高采用率情景下，到那時無人機可為澳大利亞農民節省近30億澳元成本，并“徹底改變”從土壤和作物監測，到牲畜管理、噴灑和播種等一系列作業方式。

從最基本層面看，用無人機驅趕牲畜，與使用工作犬、摩托車，或在大型牧場使用直升機和飛機，原理大致相同——都是通過施加壓力，把牲畜朝預定方向移動。無人機的額外優勢在于，它可以借助熱成像攝像頭尋找走散的牲畜，還能通過揚聲器發出指令，或播放預先錄制的犬吠聲。

昆士蘭牧場主布萊爾·奧格飼養著6500只羊和一些牛。他說：“說實話，這感覺像是在作弊，尤其是開了熱成像之后，因為你能把一切看得特別清楚。”

他說：“你花在牧場里四處尋找的時間更少了。如果你原本得走很遠的路，現在就能更早把牲畜趕起來，趁天氣還涼快的時候完成，這差別非常大。”

在考慮購入無人機幾年后，牛羊養殖戶唐娜·希爾斯決定真正試一試。最近一次使用無人機驅趕時，這位曾經的飛行員在她與丈夫共同擁有并自行經營的昆士蘭27000公頃牧場上，成功轉移了1500只母羊。

她說：“領頭的母羊會偏離路線。按平常做法，你得把狗派上去，或者騎摩托沿側邊沖上去，再回到后隊繼續趕，這樣羊群會越拉越散。但那次我只是在羊群尾部一路跟著，兩側各放一架無人機，把它們一直控制在路上。”“我當時就想，‘這東西真不錯，它能把羊群攏住。’因為你知道，有些人會覺得這至少得兩三個人才能完成。”

在牛肉和乳業領域，新西蘭初創企業“哈爾特”則提供了另一種高科技牲畜管理方案。該公司的太陽能智能項圈可以讓農民打造“無圍欄農場”，通過聲音提示遠程引導奶牛向指定方向移動，還能通過智能手機遠程監測動物健康狀況。

這家公司由奶農克雷格·皮戈特于2016年創辦。在向首批投資者路演時，皮戈特曾現場演示：他身在舊金山一間會議室里，就能把遠在新西蘭的一頭牛引導回閘門方向。

如今，“哈爾特”已在新西蘭、澳大利亞和美國部署了超過100萬個項圈，并正進入加拿大市場。公司最近完成E輪融資，由億萬富翁彼得·蒂爾旗下“創始人基金”領投，融資約2.2億美元，公司估值達到20億美元。

“哈爾特”戰略關系主管戴維·內申表示，公司正重點利用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的進展，進一步完善產品。該系統還整合了衛星數據，可分析牧草狀況，并監測動物的消化情況、繁殖周期和整體健康。

他對《日經亞洲》說：“要改變驅趕方式、改變奶牛管理方式、改變每天給奶牛分配多少草料，必須依靠高度創新的東西。這項技術在提升生產率方面有很多維度。”

澳大利亞聯邦銀行農業經濟學家丹尼斯·沃茲涅先斯基表示，澳大利亞農民總體上樂于接受技術，因為他們不像歐洲和美國的農民那樣，享有同等水平的直接補貼。

他說：“這個行業競爭非常激烈，農場整合也很多，所以農民會很快采用技術來降低成本，尤其是在當下，他們希望確保自己始終處于前沿。”

羅伊·摩根2024年對1001名農民進行的一項調查發現，72%的受訪者已在經營中使用農業科技。最常見的是農場管理軟件，其次是動物電子標簽、衛星分析和全球定位系統引導農業。無人機排在第五位，其后是遠程傳感器。

在生產率停滯和用工困難的背景下，技術的重要性正不斷上升。澳大利亞農場研究所2025年的一份報告顯示，農業生產率增速已從1978年至2000年間平均2.2%，放緩至此后約0.6%，而且改善并未在整個行業中均勻分布。

研究寫道：“澳大利亞生產率最高的農場，正與行業平均水平拉開差距，這凸顯出需要通過政策提升整個行業的生產率。”

澳新銀行經濟學家懷特黑德認為，隨著年輕農民接班，技術采用速度還會加快。澳大利亞農業與資源經濟及科學局2023年的一項研究也反映了這一點。研究發現，負責決定是否采用新技術的人，往往比農場管理者更年輕。懷特黑德說：“年長農民自己也會最先承認，‘你看，我還是更認工作犬，技術更多是年輕一代的事。’”

私人投資也在增加。美國研究中心早前的研究顯示，澳大利亞在農業科技投資方面落后于美國和以色列等主要投資國。但風險投資公司“農業資助者”2026年的一份報告顯示，澳大利亞已成為全球增幅最強勁的國家之一。該國目前在這一領域的投資達到2.77億美元，增長60%，共完成30筆交易。報告稱，無人機是值得關注的細分領域。

查爾斯特大學牲畜系統學教授布魯斯·奧爾沃思也持相似看法。他說，未來幾年他預計無人機將在牲畜驅趕中“成為一股力量”。這位兼具農民和獸醫身份的學者表示，隨著越來越多年輕人離開澳大利亞地區城鎮去求學，而回流者減少，熟練工人變得更難招募，因此能節省勞動力的創新將是行業“未來的方向”。

這位兼具農民與學者身份的研究者在2023年主持了一項比較無人機和工作犬驅趕羊群效果的研究。盡管他承認，這項實驗中無人機一度被一只領地意識很強的烏鴉撞停，遠不能完全復制真實農場條件，但研究顯示，使用無人機學習如何驅趕動物，其上手速度要快得多。

他說：“優秀的工作犬永遠不會被取代……但無人機會在開闊地帶發揮作用，尤其是在澳大利亞北部那些更大的牧場。我認為，無人機會真正展現出自己的價值，不過在澳大利亞南部，這個過程可能還要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