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如何把美國難民項目變成白人的入境通道特朗普總統為白人南非人開了難民禁令的例外，把一個原本面向逃離迫害和災難者的項目，改造成了新的入境路徑。

查爾·克萊因豪斯并不喜歡自己國家的發展方向。作為一名白人南非人，克萊因豪斯說，種族隔離制度結束后，為賦權黑人而制定的法律傷害了他的采礦生意。這個國家的暴力問題——無論種族，所有人都受其影響——也讓他難以承受。于是，克萊因豪斯開始考慮出路。

他的一些阿非利卡人同胞——這個族群曾在種族隔離時期掌權——搬去了德國，但他認為語言障礙并不理想。他也考慮過澳大利亞，但最終認為，要把家人帶到離家數千英里的地方，實在太難。直到去年2月，克萊因豪斯收到了他所說的“來自上方的信息”。特朗普暫停了美國難民接收，但為像他這樣的人開了例外：那些聲稱在南非遭受種族迫害的白人阿非利卡人。

“現在成了反向種族隔離，”克萊因豪斯這樣概括自己對祖國的不滿。“這就是我們現在在抗爭的事情。”短短幾個月內，克萊因豪斯就獲得難民身份，帶著家人搬到了美國，完成了一個通常需要數年的程序。如今，在美國生活一年后，他已在南達科他州安頓下來，在一家汽車經銷店、一個農場和一家磚廠做兼職，同時籌劃下一門生意。

克萊因豪斯是6000多名受益于特朗普決定的南非人之一，其中絕大多數是白人。幾十年來，美國難民項目一直把美國塑造成逃離災難和迫害者的避風港，而特朗普的做法改變了這一項目。在特朗普治下，這一項目實際上變成了幾乎只向白人開放的赴美通道。這也是總統長期反感移民、并將“反向種族主義”觀念作為施政原則之一的集中體現。

十多年來，特朗普一直試圖限制移民。他曾對多個以非洲國家和穆斯林占多數國家為主的國家實施旅行禁令，也讓這些國家的人更難拿到綠卡。他一直抨擊平權行動，并在今年早些時候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表示，他認為民權時代的保護措施導致白人“受到非常糟糕的對待”。

不過，特朗普的諸多舉措中，最引人注目的之一，還是他對難民項目的徹底倒置：成千上萬身處世界各地難民營的人因此失去進入美國的機會，而阿非利卡人卻獲得了一條變通通道。特朗普政府辯稱，改造難民項目是為了優先接收那些更容易融入美國社會的難民。白宮發言人安娜·凱利在一份聲明中說：“特朗普總統為阿非利卡人提供了一條生命線，他們正在南非各地遭受嚴重暴力侵害、致殘、殺害，并被趕離自己的土地。

盡管南非政府和許多媒體淡化了這個群體可怕的真實經歷，特朗普政府仍在繼續處理他們的難民申請，因為總統有一顆人道主義的心。”但參與難民安置工作的政策批評者表示，特朗普政府的優先排序，已經讓那些別無選擇的人幾乎得不到幫助。

去年特朗普宣布要加快阿非利卡人赴美程序后，國土安全部高級難民官員杰森·馬克斯辭職。他說：“這在道德和法律上都顛倒了這項工作的本意。他們為這一群體鋪開紅地毯，背后有明確的種族和政治議程，而代價是其他所有人。”

“人太多了”克萊因豪斯承認，從南非姆普馬蘭加省搬到美國，并不是他的“最后選項”。他留在南非的資產并不少：一輛捷豹跑車、一輛路虎攬勝，以及他估計至少價值30萬美元的房產。他打算把這些都賣掉，換取額外資金。但他也說，自己的許多白人親屬和朋友在南非已經不再安全。

特朗普在公開講話中多次提到白人農場主。這個群體確實有人在南非高謀殺率環境下死于殘忍暴力。但黑人南非人和其他群體也同樣如此，警方數據并不支持“白人南非人比其他群體更容易成為襲擊目標”的說法。克萊因豪斯還說，種族平等法律讓他的利潤受損。

“如果你不是黑人，就拿不到礦業公司的大合同，”他說，“人太多了。一個這么小的蛋糕，怎么分給這么大的人口？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他說，把自己的孩子和孫子帶到美國開始新生活，他并不感到愧疚，盡管那些逃離阿富汗、蘇丹和烏克蘭沖突的家庭仍被擋在美國門外。“你不能把那些硬核戰爭地區的人接收進來，”克萊因豪斯說。他的資訊流里充滿了宣揚“白人在南非受到針對”的社交媒體視頻和表情包。“你不能把他們放進一個第一世界國家，那樣你會瘋掉。”

他說，美國在幾十年來接收全球難民之后，現在是在努力“尋求某種平衡”。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本月表示，美國難民政策必須讓美國人受益。魯比奧本月對議員說：“我們做的一切都必須以國家利益為導向。”他說，允許那些能夠“迅速融入社會并取得成功”的人進入美國，“符合我們的國家利益”。

一些阿非利卡人——他們是荷蘭及其他歐洲定居者的后裔——并沒有像政府預期的那樣順利適應新環境。難民抵達美國后的最初幾個月，通常可以從接受聯邦資助的安置機構獲得一些住房和食品補助。這些機構也會幫助他們找工作。但難民最終仍被要求實現自給自足，而這個過程往往并不容易。

另一名被安置到得州的南非人說，當地安置機構帶有穆斯林背景，他認為其中工作人員因自己是基督徒而“歧視”他。去機場接他父母的工作人員還直言不諱地表達了他們對特朗普調整難民項目的看法。根據相關通信記錄，這名南非人說：“他們告訴我母親，他們等不及下一次選舉，好讓特朗普離任，因為他們對他給予南非人難民身份的決定有意見，也對現在只允許南非難民進入感到憤怒。”

這名新近抵美的南非人還說，他的家人被安置在沃思堡一套“骯臟、發霉，而且位于不安全地區”的公寓里。阿非利卡人對所獲援助水平的抱怨，也出現在特朗普政府削減安置機構經費和新難民福利之后。過去，新難民可以獲得包括食品券在內的福利。

研究強迫遷移問題的南非斯泰倫博斯大學講師布賴奧妮·福克斯說：“我想，他們當中有些人正在發現，難民生活其實并不輕松。”

南非官員強烈反駁特朗普關于阿非利卡人正遭受“種族滅絕”針對的說法。1994年結束的種族隔離時期，政府禁止黑人南非人擁有優質農業土地。這意味著，該國幾乎所有大型商業農場主都是白人，而這一格局至今仍然存在。

南非就業平等委員會發現，2024年白人在高級管理崗位中占比達到61%，而他們只占總人口的7.5%。黑人南非人的失業率也遠高于白人，而且這種差距并未隨著時間推移而改善。

為解決這些不平等，非洲人國民大會政府實施了種族平等法律，鼓勵企業由黑人持股并由黑人擔任領導職務。這一“黑人經濟賦權”計劃，引發了特朗普政府的強烈關注，也遭到那些逃往美國的阿非利卡人批評，他們稱這一政策損害了自己的生意。

克萊因豪斯說，這類政策讓他作為一個白人男性感到自己正受到南非政府針對。他說，自己一直難以阻止竊賊闖入其地產，親屬也曾遭遇暴力，但一談到具體細節，他就情緒激動。按他的經歷，白人被描繪成“經濟問題的根源”和“享有特權的人”。

“根本不是這么回事，”克萊因豪斯說，“大多數白人已經失去了很多。”福克斯說，南非的暴力問題確實不容否認。“這是我們最大的問題，”她說，“但它不是定向的，不是系統性針對。”她表示，犯罪分子之所以襲擊農場，是因為那里“擁有社區想要的資源”。

多年來，特朗普一直呼應南非存在“白人種族滅絕”的邊緣說法，早在他的第一個任期就是如此。去年，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一次引人注目的交鋒中，特朗普就南非國內情況訓斥南非總統西里爾·拉馬福薩。拉馬福薩則懇請特朗普傾聽“南非人民的聲音”。

為什么是白人南非人？早在特朗普把南非人納入難民項目之前，許多白人南非人就已持臨時簽證前往美國，從中西部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從事季節性農業工作。自2019年以來，科布斯·范登貝格一直往返美國和南非，在北達科他州播種大豆、給農田施肥，為留在南非的家人攢錢。他也認同南非治安是個問題，但不認同白人南非人正被單獨針對的說法。

“他們會襲擊任何人，”他說，“不管你是什么膚色、什么種族。”近幾個月來，他看著一些阿非利卡人以難民身份進入美國，并獲得通往公民身份的路徑；而他自己多年來一直在復雜的移民體系中周旋，希望拿到綠卡。

“為什么另一個來自南非的阿非利卡人來這里會這么容易？”范登貝格說，“現在最讓所有人想不通的是，為什么偏偏是白人南非人？”特朗普政府的批評者認為，答案不僅在于特朗普長期支持阿非利卡人的訴求，也不僅在于政府強調“融入能力”，還在于他對難民這一整體群體的態度。

特朗普政府曾表示，會拒絕那些在社交媒體上發表反猶或“反美”內容者的移民申請。但克萊因豪斯曾在社交媒體上發表反猶言論，卻仍獲準入境。2023年4月，賬號為@charlkleinhaus的用戶曾在一則后來刪除的帖子中寫道，猶太人“不值得信任”“是一個危險的群體”，并稱“他們不是上帝揀選的人”。

克萊因豪斯說，他的祖母是猶太人，他本人并非反猶主義者；那則帖子是他因腎結石服藥期間誤發的。他還轉發過一些由他人撰寫的帖子。他說，在審查過程中，他同意政府核查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但沒有人向他提出任何問題。

“把一切都留在身后”在當地一家名為“煎鍋家庭餐廳”的餐館吃早餐時，克萊因豪斯說，他懷念南非生活中的一些部分，包括“那里的人、我的工人、我的朋友和家人”。但他也很看重“我在這里擁有的這些優勢，讓我可以僅僅作為一個白人去做我能做的事情”，也不用擔心南非法律要求他把自己采礦公司的一部分股權賣給黑人股東，“因為他們先在這里，或者不管這種說法是什么”。

他說，自己現在專注于工作，為美國作貢獻。他說，起初他和兒子、女兒、孫子被安置在紐約州布法羅的一間酒店客房里時，他并沒有抱怨。很快，他就在南達科他州揚克頓找到了一名農場主。此人多年來一直雇用來自南非的季節工，正需要更多幫手。

如今，他的女兒在揚克頓這座小鎮的一家花店工作，兒子在另一家農場工作，孫子原本只會說阿非利卡語，現在英語學得很快。而他自己則在一家汽車經銷店和一家磚廠做兼職，同時盤算著如何開始下一門生意。周末，他偶爾會帶孫子去釣魚。這里因劉易斯和克拉克探險路線而聞名。“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們能成功，”他說。克萊因豪斯希望，自己很快能說服其他親屬也來美國。他說，自己知道不能簡單回去探親，因為那會削弱他關于遭受迫害的說法。

“我把一切都留在身后了，”他說，“一旦你接受了難民身份，這就不是那種‘我兩周后回來，我只是去度個假’的事情。完全不是。你是在說，這件事結束了。我不會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