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學校。
高三晚自習還沒結束，教室亮著燈。我沒進教室，去了實驗樓后面的長椅上坐著。
手機震了一下。
是班主任趙老師發(fā)來的消息。
蘇念，恭喜你，你的論文通過了中科院西北高能物理研究所的終審。周教授的助手聯(lián)系了我，想約你下周面談。這是你進入'天衡計劃'的最后一步了。
天衡計劃。
國家級尖端物理科研項目，每年從全國遴選不超過五名十八歲以上的青年研究員，簽署十年封閉式科研協(xié)議，進駐西北無人區(qū)的地下實驗室。
沒有手機。沒有網(wǎng)絡。沒有社交。每年只有兩次對外通訊窗口。
回報是：國家全額資助，結業(yè)后直接授予博士學位，且研究成果署名歸個人所有。
這是我從高一開始準備的。
三年。
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做高等數(shù)學、讀英文文獻、寫論文。
沒有人知道。
爸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我成績還行。他們甚至沒來過一次家長會。
趙老師說過：你爸媽對你的事，好像不太上心。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上心？
林芳華連我選了物理競賽還是化學競賽都分不清。
蘇建國只在別人面前提起我的時候，會說一句我閨女成績還行。
僅此而已。
而現(xiàn)在，他們選擇在我十八歲這天，在我人生的第一個法定成年日，告訴我——你的位置，可以被替代。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趙老師的消息，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原本我的計劃是——面談通過后，跟爸媽商量。
畢竟十年啊。
十年不能回家，不能聯(lián)系。
我想，哪怕他們再怎么冷淡，聽到這件事，應該會猶豫吧？應該會說一句讓我們想想吧？
應該會……
舍不得我吧？
我摸了摸左臉。
已經(jīng)腫起來了。碰一下就刺痛。
我回了趙老師：
老師，面談能提前到這周嗎？我準備好了。
趙老師秒回：我問問。你確定？這可是要簽協(xié)議的，簽了就不能反悔。
我打字，刪掉，又重新打。
最后發(fā)了兩個字：
確定。
那天晚上我在學校的空教室里睡的。
第二天一早，手機上有三條消息。
第一條是媽媽林芳華發(fā)的，時間是凌晨兩點：
明天收拾好你的情緒回來，別讓瑤瑤覺得不受歡迎。
第二條也是她的，早上七點：
蘇念，你到底在哪？別鬧了行嗎？瑤瑤今天要辦入戶手續(xù)。
第三條是爸爸蘇建國的，早上八點：
回來。
兩個字，沒有逗號。
我盯著這三條消息看了很久。
沒有一條說對不起。
沒有一條問你昨晚在哪過的夜。
沒有一條提到我的生日。
我深吸一口氣。
然后把手機靜音了。
趙老師中午給我回了消息：周教授的助手說可以。后天上午十點，在省城的國科大分院，我?guī)湍阏埣佟?br/>好。謝謝老師。
蘇念。趙老師又發(fā)來一條，你是我?guī)н^最聰明的學生。但我必須確認——你想清楚了嗎？十年，不是十天。
我回他：
我想清楚了。
那里沒有什么能讓我牽掛的人。
打完這行字，鼻尖酸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后天的面談，我去了。

周教授的助手是個三十出頭的女研究員，姓許，戴著金絲眼鏡，氣質(zhì)干練。
她看了我的論文原稿、競賽成績和趙老師寫的推薦信，連問了我三個粒子物理相關的問題。
我一一回答。
她放下文件，看著我。
蘇念同學，你是今年'天衡計劃'遴選中，唯一一個高中生。
我點頭。
其他四位候選人全部來自清華和中科大。你的理論功底和學術直覺，是我見過的十八歲里最突出的。
謝謝。
但我要再跟你確認一次。許研究員把一份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簽下這份協(xié)議，意味著從你入駐之日起，十年內(nèi)不得離開基地。你的一切通訊、社交、家屬探視都受嚴格管控。你確認你的監(jiān)護人——或者說你本人，因為你已經(jīng)成年了——同意這個決定？
我拿起筆。
我沒有需要商量的人。
筆尖落在簽名欄。
蘇念。
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許研究員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絲什么，但沒多問。
她收好協(xié)議，站起身，正式向我伸出手。
歡迎加入天衡計劃。七月十五日，我們到省城接你。
我握住她的手。
好。
走出國科大分院的大門時，陽光正好。
手機里又多了幾條消息。
林芳華：蘇念你到底想怎樣？你再不回來我真生氣了。
蘇建國：你媽血壓高了。回來。
還有一條陌生號碼，發(fā)的文字生澀又怯懦：姐姐，你是不是因為我才不回來的？對不起……是我不該來這個家……
是陳瑤瑤。
我看了幾秒，退出對話。
沒有回復任何一條。
六月底，期末考試結束。
我回了一趟家。
不是和解。
是收拾東西。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里沒人。
陳瑤瑤的房間門開著——那是我原來的書房。
里面的競賽獎杯被挪到了角落，桌上擺著粉色的臺燈和幾個毛絨玩偶。
我面無表情，上了自己的臥室。
還好，我的臥室沒動。
我從床底拖出行李箱，開始收拾。
日記本。幾件換洗衣服。參考書。那支跟了我三年的鋼筆。一張小時候我自己拍的全家福——六歲時在公園，爸爸抱著我舉過頭頂，媽媽在旁邊笑。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翻過去，壓在了箱底。
念念？
林芳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倚在門框上，胳膊交叉抱著，看著我收拾行李箱的動作，臉上表情復雜。
你終于肯回來了？
我沒抬頭：拿東西而已。
……你還在鬧？她聲音拔高了半度，都過了快兩周了，你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在外面晃蕩像什么話？瑤瑤這段時間天天問我，姐姐是不是恨她——你知道她壓力多大嗎？
我拉上箱子拉鏈，轉過身。
媽。
我看著她的臉。
你和爸決定好了嗎？暑假的安排。
她一愣，然后挑了挑眉：你爸訂了冰島的機票。七月二號出發(fā)，待十天。給你也訂了一張——你去不去？
冰島。
我從初中就說想去的地方。
每次提起來，林芳華的回答都是等你考上好大學再說。
現(xiàn)在，為了陳瑤瑤，她去了。
幾張票？我問。
三張。林芳華頓了頓，你、我、你爸……哦，還有瑤瑤的。四張。
她補得很隨意，但我注意到了——她第一反應是三張。
她原本就沒打算帶我。
我笑了一下。
不去了。你們?nèi)グ伞?br/>你——
媽，我暑假有安排。
我拖著箱子走過她身邊。
她叫住我：蘇念！你能不能成熟一點？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
我頭也沒回。
我不是在鬧。
我真的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