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高考志愿填報開始了。接下來半個月，高考志愿和招生肯定會成為社交媒體最熱門的話題，誕生一批10萬+、100萬+的文章和視頻。我不熟悉這個話題，這個流量紅利肯定吃不到了，也不太想吃。我只想吐槽一件事情：絕大部分人，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永遠停留在了上一個版本。準確的說，他們對社會的認知永遠停留在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從此再無變化，并據此指導自己的子女和晚輩，很多悲劇都是這樣誕生的。

軍事史上有一句至理名言：“將軍們永遠在打上一場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所有人都以為自己還在打布爾戰爭、普法戰爭、克里米亞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絕大多數人（除了德國人）一開始都以為自己還在打第一次世界大戰；越南戰爭時，大家也沒有意識到這不是二戰的重演。其實，直到今天，你在B站、知乎和網易新聞評論區，仍然能看到所謂“軍迷”用二戰時期的軍事理論討論現代戰爭，什么“大縱深作戰”“鋼鐵洪流”“炸彈洗地”……

這一套確實有用，但更適合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或者1944年的諾曼底，而不是2026年的全球任何一個戰場。高考也是如此。考研也是如此。再過幾年（不，或許就是現在），考公考編或許也是如此。時代的車輪已經向前碾出幾千公里了，老司機們卻還看著幾年前的車轍，費盡心機地教新司機如何開車，新司機還不能不聽，真是大型滑稽。

幾年前，我跟我家的幾位長輩一起赴宴，席間有幾位中年父母，子女都在上初中或高中。對方抱怨：“現在上補習班真是又花錢又操心！可如果不上補習班，中考和高考就無法取得好成績。”我家長輩竟然異口同聲地說：“可我們當年都沒怎么讓孩子上過補習班啊，孩子還不是考的很好！”作為他們口中的“孩子”，我忍不住當場糾正：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社會環境和競爭程度都無法相提并論。可我完全無法說服長輩，直到今天，他們還抱著“所謂補習班都是偽需求”的荒謬刻板印象。反正不重要，我也就沒嘗試繼續勸說。

然而，對于正在填志愿的“準大學生”來說，長輩的刻板印象很重要，輕則讓他們走很多彎路，重則直接毀掉一生的前途。時代變化的太快了，我的意思不是2026年跟1996年相比變了很多，而是2026年跟2016年相比都變了很多！事實上，就連張雪峰老師去世前，都有一點跟不上時代了，2020年推薦土木工程專業的敗筆被很多網友拿出來說事。何況是遠離考場甚至遠離職場很久的中老年人呢？

我大學里是學金融的。在中國金融業的上升時期，金融是一個非常好的專業，如果你就讀于名校則更好。所有的機構都在擴張，新的機構不斷成立，到處都有工作丟在地上等著你撿起來。入行三年就當上基金經理、或者當選新財富金牌分析師，在當年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無論去外資還是中資機構，都是一片坦途，因為整個市場（包括海外中國資產市場）在冉冉升起、從勝利走向勝利。一個既懂中文又懂英文、腦子不太差、愿意拼命加班的年輕人，就是預訂了一張快速進步的門票。其實我們都算晚了，再早幾年會更好，空位會更多。

十年前，競爭就已經變得很激烈了；五年前更加激烈；現在隨著整個金融業的蕭條，就算是通過競爭上船的人，也很難指望遠大前程了。我還記得一位名校經濟學碩士對我吐槽：“現在哪怕要找一個小買方的崗位也十分困難了。個人的努力，在時代的貝塔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話說三十年前，我確實對自己的父親發表過類似的宏論：“你奮斗成功，不是因為你自己有多厲害，而是因為趕上了好時代。”（大意如此，當時我沒這個語言組織能力）父親勃然大怒，差點要對我動手。是真的不認同我說的話嗎？還是正因為意識到了我說的話的正確性，才惱羞成怒？反正他也不會說。所有長輩都不會承認自己對時代的認知有問題，更不會承認自己已經落后于時代。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逛知乎，不是因為它有什么道理，而是因為它上面有很多富有娛樂性的暴論。知乎上的“理科生”很多，自稱“死理性派”的人更多。在這樣一個社區，可以想象，“文科生”一直是受踩的對象，“文科無用論”大行其道，“只有學習不好的人才學文科”則是一致意見。可是從五六年前開始，潮流有了明顯的逆轉，文科雖然總體上還被踩，但沒那么被踩了，原因很簡單：很多公務員、事業編是限制專業的，往往只有文科專業能考。

于是，法學、社會學、中文……這些本來被知乎“理聰明”十分鄙視的專業，口碑從谷底大幅反彈（雖然還不算最熱門的專業）。而在理科內部，“生化環材”則被稱為“四大天坑”，找工作不容易、讀博不容易、出國之后留在國外更不容易，總而言之，一無是處。附帶說一句，直到現在，還有很多家長認為，孩子只要能讀個理科的博士，最好是海外的博士，就能揚名立萬，要么留在美國拿綠卡，要么回國進千人計劃——這不是一般的版本落后，是落后了二十多年……

如今的大學里，有很多教授、博導乃至院士，甚至連正經博士學位都沒有，科研原創能力更是沒有，只是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位置。他們的學生，哪怕遠遠更有才也更努力，要爬到類似的高位，恐怕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我熟悉的金融業當然有類似現象，我的一位現在還在券商研究所當首席的老同事曾嚴肅說過：“按照現在的招聘標準，我司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首席都是不可能被招進來的，簡歷關就被刷掉了！”

很遺憾，對于現實問題，我沒有什么靈丹妙藥。世界是不公平的，我們要學會適應它，也要理解不是所有問題都有解決方案。認識到問題是第一步，然后我們才會具備解決問題的可能性（但不代表一定能解決）。

絕大部分人永遠留在上一個版本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過去曾經依靠某個“標準答案”解決了問題（其實很大程度上是運氣），現在還能依靠同樣的答案解決問題，自己的子女、晚輩也能這樣解決問題。如果你指出他們的荒謬，他們就會很生氣，不僅僅是因為自己丟了面子，還因為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原來這個世界上有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原來努力未必有回報的……

海明威說：“世界很美好，值得為之奮戰。”我贊成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