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觀魚 阮佳琪】

“早期拉第一部（作品）融資的時候，我跟大家說的唯一噱頭，（這是）你第一次可以在電影院里面聽到很純正的潮汕話哦。”論壇現場的導演藍鴻春說完這句話，臺下笑聲一片。

大概大家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拿著一個“方言噱頭”就去敲投資人的門，有點莽撞，又有點可愛。

但就是這個看起來有點抽象的“噱頭”，最終說服了第一批出資的朋友。2018年，藍鴻春自編自導的溫情喜劇片《爸，我一定行的》上映，潮汕地區熱度爆棚，無數觀眾涌進電影院。

“大家不是看你作品多成熟，看的是這個文化本身第一次變成電影形式，這個是重要的。”藍鴻春說。

這句話，幾乎可以概括他三部電影作品的底層邏輯。

從2017年拿起攝影機拍下第一部潮汕方言電影，到2026年“小而美”的《給阿嬤的情書》以近19億票房、豆瓣評分升至9.3分、超90萬觀眾打出五星好評，成為年度現象級黑馬，藍鴻春用了近十年時間，完成了他的“潮汕家庭三部曲”。

這十年，也是他口中“干中學”的十年：一個非科班出身的“講故事的手藝人”，如何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一步步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電影路。

6月19日，導演藍鴻春參加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論壇。上影節官方

“想拍潮汕，這個念頭起了二十年”

在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題為“編織文化根系——輕量化電影的在地路徑與情感共振”的金爵論壇上，聊起拍潮汕方言電影的初衷，藍鴻春的時間線拉得很長，“從我大學的時候就開始有這個想法了。”

2006年前后，他在華南師范大學中文系讀書，看了很多臺灣電影，尤其是侯孝賢導演的作品，“有明確的感覺，像潮汕這片土地，如果用鏡頭對準它來拍的話，也能講出很多那樣情感的故事。”

不過，非科班出身的藍鴻春，當時并不認為自己能夠實現這個夢想。直到進入電視臺工作后，慢慢學著用鏡頭講故事，那個埋了十年的念想，才終于有了破土的機會。

到2017年開拍第一部院線電影，中間隔了整整十年；再到《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又是一個十年。

“不敢說淬煉，就是慢慢走，慢慢拍，慢慢學習。”藍鴻春把三部長片作品看作自己不同階段認知和手藝的“最大化呈現”。第一部《爸，我一定行的》，“認知不足，技巧初級，我幾乎是用拍紀錄片的方法去拍”。

但潮汕文化補足了他的技術短板。融資時，他唯一的“噱頭”是“你第一次可以在電影院聽到純正的潮汕話”，而潮汕觀眾為了這個“第一次”涌進影院，成就了“奇跡”般的4700萬票房。

藍鴻春的“潮汕家庭三部曲”

這個“第一次”，也成了他每一部電影背后的一種文化推力。《爸，我一定行的》是第一部潮汕方言院線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則是第一次把潮汕祖輩下南洋的歷史完整呈現在銀幕上。

“回到每一個點上，都與文化有關。”《爸，我一定行的》的成功，讓藍鴻春驗證了一條通路：當地方文化與電影結合，潮汕觀眾愿意為方言電影進影院，這也讓他的第二部、第三部作品的融資有了依據。

“作為潮汕觀眾來講，第一次在電影院看到自己每天跟爸爸媽媽說話的樣子，這是一種新鮮的感受，而且很容易共情。”

到了《給阿嬤的情書》，潮汕本土三個城市（汕頭、潮州、揭陽）貢獻了近7000萬票房，整個廣東地區超4.3億。這個“基本盤”讓影片有了從區域走向全國的底氣。

藍鴻春坦言，“在地文化對我創作有巨大幫助，包括最后完成一個商業回收的閉環，有一個必然的條件在這里。因為有這個，才有讓我拍。不然我一個非專業的電影創作者，沒有什么理由說服別人為什么要支持我拍一部電影。背后的文化基礎極其重要。”

回望“找錢”經歷，他也笑談，“我可能比較會講故事，會把對方講哭，這個功能比較重要。”

完成第一部作品后，藍鴻春開始更多思考專業能力的提升。“借助潮汕在地文化托舉取得不錯的成績之后，我們要完成的課題是自我專業性的成長。”

第二部作品《帶你去見我媽》便承載了這一任務，這部同樣小體量的電影整整創作了四年，其中有兩年都在打磨劇本。

“你要成長，就要一步一步克服自己專業上的不足，相當于邊學習邊做。所以這三部電影做過來，就是邊學習邊做的過程，就是干中學。”藍鴻春這樣總結自己的創作過程。

極致的“求真”之路

前兩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和《帶你去見我媽》，幾乎所有的橋段和臺詞都來自藍鴻春自身的生命經驗。“跟爸爸講什么話，跟媽媽吵架講什么話，帶女朋友回家會遇到什么困擾，這些東西信手拈來，不需要做過多挖掘。”

他的創作原則很簡單：專業技巧不足，就用真實去彌補。怎么判斷一個東西好不好？以“真”來判斷，“這個東西我經歷過，所以寫出來不會太錯。”

但到了《給阿嬤的情書》，挑戰完全不同。故事發生在七八十年前，關于下南洋、關于僑批、關于一個他從未經歷過的時代，他無法再依賴自己的生命體驗。

最主要的解決辦法，是極致的田野調查。藍鴻春透露，創作《給阿嬤的情書》，他的調研時間和寫作時間幾乎1:1，“花一年寫作，至少有一年是在調研和采訪。”

這個習慣其實更早就養成了。過去拍攝紀錄片時，藍鴻春曾走訪了多個國家，采集了近300個海外華人家庭的故事，這些積累在《給阿嬤的情書》里全變成了真實的養料。

他采訪老華僑，請他們回憶當年怎么寫僑批。電影里華文班小孩怎么上課、大家怎么組班，這些細節也都是跟老一輩聊出來的。

藍鴻春回憶道，“我印象很深刻，在拍一個紀錄片，拍一個老太太，70多歲，她翻起小時候的課本，那個是有魔法的，那個就是真實的她小時候在中文課堂上學的課本，上面還有她的筆記，這是真實的力量。”

“我一直堅持不要離地的概念，所有東西最好是真的，最好都有一個真實原型。雖然不是我的體驗，但是我真實看到的個體的體驗，”他補充說，“怎么能讓我的作品更扎實，《阿嬤》的這套創作方法（證明），海量的調研和采訪是很有用的。”

《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這種對真實的執念，也延續到了他對演員的選擇上。三部電影，他用的全是素人演員。

“共情力大于演技。”這是藍鴻春選角的標準。素人演員沒有表演技巧，他能調取的，是他們真實的感受力和生命體驗。

剛好，拍《給阿嬤的情書》時，飾演“阿嬤”的吳少卿，她的親大哥就是一個下南洋謀生的人。那個年代物資貧乏，大哥每次都會通過僑批給妹妹寄禮物、寫信。

“作為一個素人，最重要是她相信所表演的事情是極其真的，她的眼淚就很容易會出來，她的情感都是由心而發的。”

素人演員的能量，對藍鴻春來說還不只是表演層面的。更關鍵的是，她們的真實生命體驗會反過來改寫劇本，“在電影中嫁接他們的真實情感體驗”。

他舉了一個很具體的例子，“第二部（作品）里有一個大伯母的角色，演一個齙牙嬸，是跟媽媽整天吵架的村里大媽。她的戲我都是倒推著寫的——選到她之后，我知道她身上有什么能量，這個能量對角色來講很重要，我就倒推回去，把劇本改成屬于她的樣子。”

同樣的過程也發生在《給阿嬤的情書》里。“像如姨、謝來順，我們都是選到他之后，再倒推回去改劇本，改到更貼這個人。”

這種來自素人演員的生命經驗，甚至有時會反哺劇本。

《帶你去見我媽》里一場母子吵架戲，藍鴻春始終對劇本對白不滿意，干脆丟開劇本，和飾演媽媽的鐘少賢直接“開吵”。

“我跟她說，如果你是媽媽，兒子要娶一個外地女朋友，你會怎么吵？哇，她的每一句都是有力量地砸過來的，”回憶起那場酣暢淋漓的大吵，他忍不住笑出聲，“OK，我錄下來，直接把她的臺詞變成了我劇本的臺詞，這比我寫的要厲害很多了。”

“素人這一塊對我幫助非常大。他們真實說出的每一句詞，都是劇本無法超越的”，藍鴻春說。

方言不是壁壘，是情感的容器

國內熱度還未退去，這封“情書”已經漂洋過海。

6月18日起，《給阿嬤的情書》正式啟動首輪海外放映，登陸中國港澳、新加坡、馬來西亞、文萊院線。第二輪全球上映緊隨其后：25日登陸澳大利亞和新西蘭，26日在美國、加拿大、英國、愛爾蘭及日本全面上映。

根據香港票房有限公司最新公布的每周票房數字，在6月15日至21日的一周，開畫4日的《給阿嬤的情書》在香港拿下386.7795萬港元票房（約合人民幣336.27萬元）。

在新西蘭奧克蘭，觀眾觀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新華社

東南亞市場的表現更為亮眼。馬來西亞上映第5天，總票房正式突破580萬令吉（約合900萬元人民幣），觀影人次超過11萬。

新加坡更是掀起了一場潮汕方言觀影熱潮。6月18日至21日，原定只有8場潮汕話排片，共約4800張門票，開售后短短2小時內全部售罄。新加坡政府隨后批準于25日至29日新增8場潮語放映，約1.5小時內再次被搶空。片商已申請加映50場，爭取拓展到更多院線。

新加坡的首個周末票房達到46萬新幣（約合人民幣241.62萬元）；截至6月25日，新加坡七天累計票房升至63萬新幣（330.91萬元），其中54萬（283.64萬元）來自華語版，潮語原音版貢獻了9萬元（47.27萬元）票房。新媒《聯合早報》稱“票房成績令人鼓舞”。

新加坡媒體《聯合早報》所屬的華文媒體集團于7月2日至5日舉辦四場《給阿嬤的情書》潮汕語原音版免費放映會

《給阿嬤的情書》中95%的對白為潮汕方言，雖然專門為聽不懂方言的觀眾配了普通話版，但方言版本依然是絕大多數觀眾的首選。

影評人木衛二提到，他自己講閩南話，基本能聽懂一半潮汕話。聽到用潮汕話讀信，“會產生一種很親切的感受”，就像網上流傳的用閩南話讀唐詩，“會覺得非常妥適，有另外的意味，造成一種小小的陌生差異感，但又覺得很貼合。”

影評人余雅琴同樣認為，方言“不完全是一種語言或手段，它本身就有很強的敘事性”，“很快就能讓觀眾置身在那個環境里”。

但最初，藍鴻春心里是沒底的，因為過去從未有一部潮汕方言電影達到如此市場規模，“所以我也曾被經驗主義（束縛），只敢期待，不敢相信。”

“我們前兩部并沒有有機會走到全國觀眾面前，我甚至說我格局小了，怕這個片子沒有辦法走得很遠，但是他們（宣發）一直跟我說，沒有方言的限制，聽不懂方言照樣這么感動，它一定可以走得更遠。”

《給阿嬤的情書》上映前半年，發行方大麥娛樂制定了階梯式宣發策略：先在汕頭、潮州、揭陽做6000場點映，讓第一波“自來水”發酵，再擴大至廣東全省，點映場次達到4萬場。

發行團隊原本計劃先夯實廣東、廣西、福建、海南四個南方省份，再逐漸向全國推進。但4月30日，北京和上海提前加入放映版圖，加速破圈，最終影片成功走向全國市場。

在向來“神仙打架”的五一檔，推出這樣一部小成本方言電影，本身就是一次大膽嘗試，“但所有的數據都在給我們信心”。

回顧《給阿嬤的情書》的走紅，藍鴻春覺得關鍵是“誠心誠意”被觀眾看見了。如今票房和口碑都遠超預期，藍鴻春反而平靜，比起關注票房成績，“我更多關注觀眾對于我們創作上埋的點的反饋，幾乎每個小心思都被挖到了。”

隨著路演接近尾聲，藍鴻春已經準備回到創作狀態。“我要回去好好寫東西了。三部電影拍不完我對潮汕這片土地的感受。”

他說，自己的創作原則始終是“我手寫我心”，“我在這片土地長大，還有很多潮汕題材可以拍，這里是我的創作寶礦。”

“我做這個作品的時候，是不是充滿了熱愛和我的情感能量？不慚愧地說，有的，是很強烈的、充滿熱情地把它做出來，從劇作到最后每個細節，確實誠心誠意。很開心的是，我們的誠心誠意，觀眾都有看到和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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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雷逸鷗
編輯：郭光昊
審核：郭光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