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初，涪水寒氣尚在。劉備登上白帝城樓，遠眺葭萌關方向，只見西北的殘雪在日光下閃成銀線。正是這一天，西涼太守馬超領鐵騎二萬逼近關隘的軍報，被火急送到劉備、諸葛亮案前。戰(zhàn)與不戰(zhàn)，怎么戰(zhàn)，用誰去戰(zhàn)，須臾間便要給出答案。

有人主張請鎮(zhèn)守荊州的關羽西來，會同張飛、趙云斷其鋒芒。此議表面無懈可擊，可行內的老將一聽就搖頭。劉備眉宇緊鎖，諸葛亮卻半闔羽扇，只丟下一句：“一將可當，何必三人？”于是，外界訝異地看到，葭萌關最終等來的只有張飛。

馬超是怎樣的對手？翻開舊卷，兩個畫面最能說明問題。潼關之戰(zhàn)，他逼得許褚火氣上涌，脫盔赤膊，曹操甚至割髯棄袍逃生；渭水邊，他一騎沖陣，戰(zhàn)意如火。這樣的銳氣，在動輒成團沖鋒的三國戰(zhàn)場，極其罕見。劉備不會看走眼，他明白：馬超的難纏不止在武力，更在其鋒芒初露的自負。

張飛為何成了唯一的“備選”？先看關羽。那年他已經(jīng)五十九歲，正守荊州，威名在外卻自矜甚重。自許“不與無名小輩爭鋒”，一旦對上自詡“世代公侯”的馬超，雙方嘴上就會火星四濺。關羽的脾氣，如若被“推車販棗”的舊事掛在口頭，轉眼便成血戰(zhàn)。劉備急需的是降服馬超，不是逼他魚死網(wǎng)破?？稍陉P羽眼里，侮辱若不雪恥，就等于折了須眉，劍已出鞘，誰敢喊停？

再看趙云。此時的常勝將軍正押運糧草在外，雖趕得回來，但劉備不想讓他碰這個硬茬。趙云槍速極快，擅長閃電般的絕殺，與馬超的銀槍對決，很難在百回合內分高下。若是趙云失手，劉備折損一員腹心，川中大局動搖；若是趙云僥幸刺倒馬超，蜀漢卻失去收編西涼軍的絕佳人選。折將易，得人難，這筆賬諸葛亮早已掂量清楚。

偏偏張飛不同。他的力量、耐力、意氣，一向在極限對抗中愈戰(zhàn)愈勇。呂布百合未分，嚴顏當面辱罵仍能釋縛相招，說明他心胸寬闊，氣度粗豪。成敗于他，只是當日之事，仇怨翻篇就過。正需要這樣一位能打也能收的“黑臉善人”，去敲開馬超的心門。劉備點頭，諸葛亮展扇——葭萌關的帷幕抬起。

當晚月色如洗。張飛勒馬關前，大呼：“西涼小兒，可敢與我再試三百合？”山谷回聲滾滾。馬超縱馬馳出，銀盔白甲下，臉色卻沒有潼關時的桀驁，那一步的遲疑，被經(jīng)驗老到的張飛捕捉。兩槍三合，鐵戟交撞，火星四射，驚得關頭飛鳥亂起。交鋒半柱香，張飛卻霍地勒馬，仰天一聲長嘯：“好本事！再飲三斗如何？”這一停，反倒把馬超按在了進退維谷的弦上。追？怕中埋伏；退？示膽怯。馬超翻手收槊，不再硬闖。

第二日，張飛仍舊披掛待戰(zhàn)，劉備卻嚴令閉關。言辭雖是制止，更像給對方一條軟梯。山風吹來，馬超與副將相顧無言，他縱有萬夫不當之勇，也聽得出對面的意圖——這是一場“面子”戰(zhàn)爭。贏，也無處可去；敗，更難立足。趑趄之際，葭萌關上，傳來一聲清亮號子：“投鞭斷流非虛言，不若共輔漢室！”喊聲來自趙云麾下的哨探，信息卻是深藏不露的邀約。

很多后世讀者納罕：若換成關羽或趙云，難道劉備就不能接受？原因無非三條。

一是身位問題。關羽乃蜀漢副王，趙云亦是托孤重將。讓他們奮戰(zhàn)于關前，成功后便難以下臺：馬超若要歸降，該投誰的門？武功高下之外，還有主次、節(jié)義與軍心。關羽、趙云若勝，少不得染上“斬將”或“生擒”的威勢，馬超折節(jié)怎能無恙融入？而劉備需要的，是一個攜西涼鐵騎西入蜀地的同盟，不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二是個人性格。關羽驕矜，勝則傲氣更盛，敗則不服被擒；趙云潔身自持，眼里揉不得沙子，讓他故意手下留情也難。張飛卻不一樣，快意恩仇，但氣頭一過便能把酒言歡。史書說他“性敦樸”，這股子粗獷反倒成了柔韌的催化劑。

三是輿論導向。西蜀甫定，人心未穩(wěn)。若關羽先斬馬超，西涼兵眾心灰意冷；若馬超誤傷云長，荊州軍將士又豈會罷休？在那一晌千金的攻守間，劉備不敢賭。

因此，只剩一條路：由張飛打一場“不分勝負”的硬仗，把馬超的銳氣壓下，再給他臺階。歷史果然按劇本走。張飛初戰(zhàn)平分秋色，次日靜觀其變，馬超心思電轉，終究選擇了歸順。劉備城頭設酒，趙云恰在此時提著劉晙、馬漢二級縱馬闖入，血點滴落在石階。馬超望而知之：蜀中并不缺與他匹敵的猛將，唯有折節(jié)為上。

這種“摔杯為號”的迎降戲碼，并非諸葛亮空前絕后之創(chuàng)意，倒與韓信昔日背水一戰(zhàn)后的“置酒勞軍”異曲同工。不同點在于，此番劉備想要的是人心，不是土地；想得是整支西涼軍歸附，不是留下幾座孤城。

當晚，營火映紅山色。馬超低頭叩首：“今得遇明公，猶撥云見日?！眲湫Υ穑骸皩④姵嗄懼腋?，何必客套。”這句看似客氣，卻暗埋一條紅線——你我相交，以誠為本；昔日之勇，今日皆為漢室所用。馬超會意，自此披西涼鐵甲，掛白旗入蜀。

從結果看，張飛既保住了劉備對西蜀的平穩(wěn)接收，也讓馬超全身而退。若是關羽刀劈西行，或者趙云單槍突刺，川西的局面只怕不是后來那般順遂。史家常嘆劉備識人之明，此戰(zhàn)實為經(jīng)典一例。

回到當初的選擇題：戟起刀落之間，不僅衡量武藝，更關乎政治、人格、地緣與未來格局。張飛能承此重任，并非因他最強，而是因為在復雜關系網(wǎng)里，他是唯一可以斗而不破、收而能用的人。人心向背，有時只隔一杯酒、一聲長笑、一場未分勝負的夜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