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八,在上海待了六年。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挺冷血的人。不是那種壞人的冷血,是對親情淡。特別淡。
小時候我家在鎮上,我爸跑大車,一個月回來一兩次。回來也不怎么說話,往沙發上一坐,看電視,看累了就睡了。我跟我爸一年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我跟同事一上午說的多。
后來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學,畢業就留下來了。做過咖啡,做過銷售,現在在一家寵物店當店員。一個月六千,夠花,但攢不下什么錢。
我很少給家里打電話,偶爾打一個,說不了三分鐘就掛了。我媽倒是常打過來,問吃了沒,冷不冷,錢夠不夠。
我跟她也沒什么話說,她就是反復那幾句,你爸挺好的,家里挺好的,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我從來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大家都這么過的吧。
今年三月份我爸來了趟上海。
不是特意來看我,是來瑞金醫院復查。他胃不好,老毛病了,鎮上的醫院說最好去大醫院再看看。我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其實不太想讓他來。不是嫌棄,是不知道怎么跟他相處。
他來那天我去虹橋接他。他背著一個特別舊的旅行包,拉鏈都換過,顏色跟包身不一樣。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領子上蹭了一塊灰,他自己沒發現。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出站口四處張望,有點緊張的樣子,旁邊的人擠來擠去,他就往邊上讓。
我說爸,這邊。他轉過頭看見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回我住的地方要坐地鐵。他第一次坐上海的地鐵,被閘機攔了一下,我把他的卡拿過來刷了才進去。
他在后面跟著我,走得很慢,人一多他就停下來讓人家先過。我回頭看了他兩次,他每次都沖我擺手,意思是你走你的。
晚上我帶他出去吃飯,問他想吃啥。他說隨便,都行。我說那吃面。他說行。
吃了碗大排面,三十二塊錢,他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說上海的面跟老家的不一樣,甜。我說明天復查完了再帶你去吃點別的。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陪他去瑞金。排隊,抽血,做胃鏡,等結果。胃鏡做完他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嘴皮干得起了皮。我遞了瓶水給他,他喝了一口,說沒事,就是有點惡心。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說你別怕。
我當時愣了一下。他說你別怕。不是我安慰他,是他在安慰我。
等結果的時候我倆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椅子是那種鐵的,坐久了硌得屁股疼。他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粗粗的,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開大車的人手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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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小禾你在上海累不累。我說還行。他說要是累就回去,鎮上現在也有寵物店。我說我知道。然后就沒話了。旁邊有個小孩在哭,哭得特別大聲,護士過來哄也哄不住。
我跟我爸就一起看著那小孩哭,誰都沒說話。我那時候心里有個東西動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么,就是想多坐一會兒。
結果出來了。老毛病,沒什么大事,開了點藥,讓回去注意飲食。我說爸你聽見了,醫生說沒大事。
他點點頭,說那就好。然后他忽然說了一句,別跟你媽說。我說說啥。他說之前檢查那回,醫生說的有點嚇人,你媽一宿沒睡著。我說行,不說。
復查完他本來當天就要走。我說多待一天,我帶你去外灘轉轉。他說行。
晚上我倆坐地鐵去了外灘。人特別多,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頭。他站在欄桿旁邊,往對面浦東那邊看。
燈光打在他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藍的。他看了很久,忽然說電視上見過,真的比電視上好看。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看燈的樣子。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有一年過年,他說帶我去縣城看花燈。
結果他臨時加班沒回來,我媽帶我去的。我坐在我媽自行車后座上,一路上沒說話。過年街上到處都是紅的,但我記得我不是很開心。
現在他站我旁邊,比我矮了一點。我記得他以前比我高很多的,現在怎么矮了。是不是大車開久了脊椎壓的,還是就是老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睡我的房間,我睡客廳沙發。半夜兩點多我起來上廁所,發現廚房燈亮著。我爸站在灶臺前面,煤氣灶開著小火,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說爸你干啥呢。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他說我看你冰箱里有掛面,給你煮一碗放著,你明天早上熱一熱就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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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半夜三更你煮啥面。
他說火車是早上的,我怕來不及給你弄。
我站在廚房門口,嗓子眼堵得慌。他轉過身去,拿筷子攪了攪鍋里的面,攪了兩下又把火關了,把鍋端下來,拿了個碗扣在上面。
然后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條圍裙是我在寵物店用的,上面印著一只柯基犬的圖案,屁股是心形的。
他說好了,你接著睡吧。
第二天我送他去火車站。進站口他背著那個舊旅行包,走得很慢。我說爸你回去注意身體,別吃辣的。他說好。走了幾步他回頭沖我笑了一下,沒說話,跟來的時候一樣。
然后他轉身繼續往前走,人越來越多,他的背影被擠得看不清楚了。
我站在進站口外面,風特別大,頭發糊了一臉。有個大箱子從我腳邊拖過去,差點軋到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欄桿,涼涼的。
我忽然想起來那碗面還放在廚房灶臺上,我忘了吃了。
晚上下班回去面已經坨了。粘成一團,筷子插進去能立起來。我倒了點開水進去,攪了攪,吃了一口。
味道一般,太淡了,他還忘了放鹽。但我還是一口一口把整碗都吃完了,連湯都喝干凈了。
然后把碗洗了,擦干,放進碗柜里。碗柜關上的時候門有點松,咯吱一聲。我靠在灶臺邊上,低著頭站了好一會兒。
手機屏幕亮了,我媽發微信問我吃了沒,我說吃了。她又問你爸走了以后你那邊沒事吧,我說沒事。她說那就好。
我把手機放下,抽了張紙巾擦了一下眼睛。純屬風吹的,真的,不是別的。
周末我去了趟超市,買了包掛面,買了一袋鹽。鹽的牌子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隨手拿的。這次我在貨架前面站了好一會兒,看配料表看到后面一個大姐說姑娘你讓一下。
我說不好意思,把那袋鹽放進推車里。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掃了一下,說兩塊五。我說嗯。
出了超市陽光特別好,照得柏油路上有一層薄薄的光。我拎著那袋鹽走了幾步,忽然掏出手機。翻到我爸的號碼,看了好一會兒。上次給他打電話是上個月了,還是我媽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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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過去。響了五聲,沒接。
我掛了,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后它震了。我爸發了一條短信,就四個字,咋了小禾。
我站在路邊,打了三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后打了兩個字,沒事。發完我加了一句,那碗面我吃了,挺好吃的。
他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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