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江南，我被綿延二百余年的書香感動了。

站在常熟鐵琴銅劍樓前，我有些詫異了，這座豪氣沖天的名樓竟是那樣樸素秀氣，青磚黛瓦，白墻木門，與蘇南常見的書香門第并無二致。

自宋代以降，常熟文風鼎盛，藏家輩出。出身于書香門第的瞿紹基深受傳統影響，不惜錢財搜羅古籍、整理善本，建造藏書樓，取名“恬裕齋”（取自《尚書》“引養引恬”“垂裕后昆”），寓意修身養性、福澤后代。

第二代樓主瞿鏞承繼父親藏書使命，因喜得“唐琴宋劍”，遂將“恬裕齋”易名為“鐵琴銅劍樓”，從此名聲大振。瞿鏞曾有詩云：“吾廬愛，占得好春光。繞岸一灣溪水綠，當門十里菜花黃，垂柳又垂楊。”“吾廬愛，藏弆一樓書。玉軸牙簽頻自檢，鐵琴銅劍亦兼儲，大好似仙居。”他說：“予家菰里，門臨清流。綠楊環列，平疇萬頃，一望無際。旁有平橋，曲水煙波繞之。四時各具清曠之致。”清幽的家園、高雅的志趣，我羨慕不已。我想，樓主描繪的正是我來的這個時候吧。

都說“富不過三代”，鐵琴銅劍樓歷五代而不衰，堪稱傳奇了。第三代樓主瞿秉淵、瞿秉清，第四代樓主瞿啟甲，第五代樓主瞿濟蒼、瞿旭初、瞿鳳起，持續傳承，累積藏書十萬余卷，其中不乏宋元孤本、海內秘籍。鐵琴銅劍樓與山東聊城楊氏海源閣并稱“南瞿北楊”，成為全國藏書樓的巔峰代表，更是被譽為“晚清四大藏書樓之翹楚”。其余兩家分別是杭州丁氏八千卷樓、湖州陸氏皕宋樓。江南藏書占據中華藏書大半江山，鐵琴銅劍樓獨占鰲頭。

明清兩代，常熟有100余座藏書樓。人家散，他家收，鐵琴銅劍樓藏書量大，格局也大，從不將書籍束之高閣，秘不示人，始終向求知者敞開大門，任憑學者抄錄傳閱。這一善舉對于如饑似渴的寒門學子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

創業難，守業更難。藏書難，護書更難。書籍最怕的是戰火，而戰火總是不消停。若非歷代樓主機敏，鐵琴銅劍樓藏書恐怕也難以保全。太平天國運動期間，蘇浙大量藏書遭毀。當太平軍攻克南京、直逼蘇州之際，瞿秉淵、瞿秉清不辭辛勞，先后七次轉移，使得數十萬卷藏書完好無損。畫家吳俊于同治五年（1866年）繪就《虹月歸來圖》，并題“兵燹縱橫日，縹緗守護心”，詳細記錄了他們護書的經歷。后人瞿浩激動地說：“此‘心’字，即我瞿氏傳家之寶。”

到了第四代，瞿啟甲首開風氣，將藏書公諸于世。1915年常熟圖書館創立，瞿啟甲慨然捐書八千冊，任職館長，分文不取。藏書護書，瞿啟甲同樣面臨巨大困難和風險。當時，湖州皕宋樓將藏書賣給了日本人，有人借機造謠說：“古里瞿氏鐵琴銅劍樓藏書求售。”兩江總督端方聽說后，與學者繆荃孫意欲收購瞿氏藏書。瞿啟甲在友人幫助下上書：“瞿氏書永無輸出”，勸阻朝廷放棄征集瞿氏藏書計劃。后來，又有人誣告。蔡元培到古里查看后說，樓主這么有氣節，不可能把書賣給日本人！

軍閥混戰時期，瞿啟甲將藏書用牛皮紙包裹、夾板加固，轉移至上海密藏。1937年秋，日寇對我狂轟濫炸，鐵琴銅劍樓損失慘重，只剩下第三、第四進房屋，幸好大量藏書已轉移至租界。瞿啟甲深知藏書護書不易，臨終前留下遺命：“書勿分散，不能守則歸之公。”

“這里的書全部保留下來，真不容易啊，還得感謝鄭振鐸先生。”館長王宇感嘆道。抗日戰爭時期，鄭振鐸與張壽鏞、何炳松、張元濟、張鳳舉等人一起，在上海發起成立了“文獻保存同志會”，為國家搶救了大量珍貴文獻。鄭振鐸祖籍福建長樂，但他是在溫州出生成長的。我為溫州有這樣的先賢感到自豪，更為溫州中學有這樣的校友而驕傲。

1950年1月，瞿濟蒼、瞿旭初、瞿鳳起三兄弟遵循父親遺訓，將藏書全部無償捐獻給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常熟圖書館等各級圖書館、博物館。據1956年國家圖書館統計，由鐵琴銅劍樓捐獻、入選國家圖書館善本書目達242種、2501冊。鄭振鐸曾致函稱：“鐵琴銅劍樓藏書傳世五世，藏書逾百年，實為海內外私家藏書樓中最完整的寶庫”。

王宇說：“鐵琴銅劍樓捐給上海圖書館是最多的，捐給國家圖書館是最精的，南圖也非常多，其中小部分流轉到常熟圖書館、常熟博物館。常熟雖然是縣級市，但圖書館、博物館都是國家一級館。而常熟博物館三分之一國家一級文物是鐵琴銅劍樓捐獻的。”

“天邊明月長如此；身外浮云安足論。”瞿鏞的這種通透灑脫得到了繼承發揚。王宇提高嗓門說：“這種家風氣節，怎么形容都不為過！”

鐵琴銅劍樓，成就了國家歷史文化名鎮——古里，成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常熟的人文地標，央視5集紀錄片《書房里的中國》，70%的取景在鐵琴銅劍樓。可惜的是，這樣一座具有國家意義的藏書樓，目前尚未列入國家文保單位。這令在此工作了近20年的王宇頗為遺憾。

有感于“散盡萬金真義士，藏書恬裕自風流。”我寫了三首七言絕句。“河山百劫余生后，猶捧書香洗眼眸。”一座樓托起了一座城市，一座樓滋養了天下讀書人。一個文明社會要保護個人財產，但化私為公、私藏公用，無疑是文明社會的一個理想生態。我想，鐵琴銅劍樓捐獻了那么多的國寶，理應成為“國保”受到善待。

原標題：《夜讀 瞿冬生：藏書、護書、捐書的鐵琴銅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