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7.6公里。11個月的視頻通話。6小時擠出來的見面。在他母親發來那條消息之前,我一直不敢問自己,這究竟算不算愛情。
那晚22:03,手機沒有彈出文字。直接響了起來。他在那頭說,“票訂好了。明早7:03到齋浦爾。只待6個小時。傍晚的航班回去。”聲音在抖。我把枕巾揪成了一團。我們在Discord上可以為一盤虛擬菠蘿披薩吵一整晚,可面對面該怎么開口說第一句?是該握手,還是擁抱?擁抱的話,胳膊肘要擱在他肩膀哪個高度才不會顯得太急切?
衣柜被我翻亂了三回。第三次換下庫爾塔的時候,媽媽靠在門框上問,“這么早,要去哪里?”“……見一個朋友。”朋友。這個詞,在11個月里被我一再含在舌尖反復熨燙,始終不夠準確。他是每天22:03準時落在手機里的那行晚安,是我失眠時能把呼吸調到同一頻率的遙遠聲波。但直到那一刻,世界給我們之間的關系發下來的名字,仍舊只有“朋友”。
齋浦爾火車站,1號站臺。列車晚了12分鐘。那12分鐘里,我把“逃回家”的念頭在腦子里跑了整整2847遍。然后他出現了。不是視頻窗口里帶著雪花點的輪廓,是真實的。藍襯衫,那副圓框眼鏡,手里攥著一小盆綠植。“放你筆記本電腦旁邊,”他說,“我不在的時候,它替我喘氣。”植物是真的,土腥味是真的,他指甲縫里還嵌著一點干掉的泥。
最開始的十秒是膠狀的沉默。然后他笑出來,“你比屏幕上看起來更兇。”我不記得自己的聲音有沒有抖:“你比屏幕上……更像我的。”后來那6個小時是怎么流走的,我至今拼不完整。只記得第一小時在站臺喝陶杯奶茶,他舉杯說了聲“cheers”,兩只陶碗碰在一起,那個清脆的響聲比任何一句晚安都更讓我確信他的存在。第二小時在他念叨了兩個月的Maggi小攤。他撈走我盤里一半的面,說“跟Discord一樣,這里也共享經濟。”第三小時,風宮前面,一個舉著相機的叔叔喊,“姑娘,再靠近點,拍出來好看。”我們兩個同時紅了耳根。快門落下去的瞬間,他袖口輕輕蹭過我的手背。
第四小時,他撥通了他家狗Simba的視頻。Simba在屏幕那端本來在狂吠,一見我就安靜下來,歪著頭蹭攝像頭。“看樣子是通過了。”他沖著屏幕一本正經地點頭。第五小時,我的涼拖帶子斷了。他二話不說把自己的人字拖脫下來放在我跟前,赤腳踩上四十多度滾燙的石板路。我急著要把鞋還他,他只丟回來一句,“你穿著。我們還要趕回車站。”第六小時,我們重新站在1號站臺上。火車的汽笛已經在鳴。他轉身只來得及說一句,“22:03我打給你。這次,當面說完晚安再走。”
車跑遠了。我懷里抱著那盆綠植,腳上套著那雙大兩碼的男式拖鞋,傻站在月臺上。6小時,不知怎么的,在身體里沉淀成了6年的厚度。手機震了。我低頭看——不是他,是他的母親發來的消息。
“孩子,平安到家了記得說一聲。累壞了吧。對了,下個月我們全家來齋浦爾看你。還得跟你媽媽當面聊聊。 ——阿姨”
手機差點從汗濕的手里滑出去。那個詞,那個被翻譯軟件濾過一遍仍舊沉甸甸砸下來的詞,是“孩子”。11個月,我們的家人一直把這扇門用“不行”兩個字封得嚴嚴實實。此刻,一句“孩子”,把所有的鎖都擰開了。我截了屏,發給他,只打了三個字:“你是我的peace。”他秒回:“不。我們是彼此的peace。”
現在,每一次22:03,我們都不再說“再等等”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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