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張鈴

6月26日，成都是個艷陽天。成都老牌重點高中石室中學、樹德中學的操場和體育館，被近百所大學招生組的展位鋪滿。

一天前，四川高考出分，各高校四川招生組成員的工作就進入了沖刺狀態。當天晚上，有的頂尖高校招生組就開始給高分考生打電話。第二天，大家傾巢而出，“搶人大戰”正式開始。為了招到最好的學生，幾乎每所學校都有一句最順口的“賣點”：

“我們這能學人工智能。”

“我們離騰訊華為最近。”

“我們可以任意轉專業。”

“我們一周只上四天課。”

石室中學高考招生咨詢會現場

整個上午，這些話不斷重復，混雜著學生、家長的咨詢聲，讓招生咨詢會熱鬧得像集市。讓人有些意外的是，很少有招生老師專門提到大學的歷史、名氣、排名和“985”“211”“雙一流”等標簽，他們更多是在回答一個問題：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為什么要把未來交給這里。

一小時“拿下”一個學生

蘇春艷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下稱“社科大”）任教，今年第一次參加高考招生。6月26日下午，招生最忙的時候，她把一整個小時時間留給了一名男孩。

男孩來自德陽，原本更想學法學。前一天，他在高中聽了社科大組織的宣講，覺得挺適合自己。回家后，母親又專門聯系了招生老師。第二天，一家人專程從德陽趕到成都，只為和老師再聊一聊。

簡單交流幾句后，蘇春艷把他們請到展位附近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聊起了專業、興趣和未來規劃。

蘇春艷沒有急著推薦專業，而是先問起他的興趣。得知他喜歡主持、唱歌、跳舞，平時熱衷參加各類校園活動后，她沒有繼續勸他報法學，而是建議他把新聞傳播放在第一志愿，如果仍然喜歡法學，大學期間可以輔修法學。

聊天結束時，男生當場打開電腦填報志愿，把新聞傳播專業填為第一志愿。

“招生工作不好做。遇到分高的，人家不一定理你；遇到分數差幾分的，又不知道怎么說才好。”蘇春艷說。今年，社科大在四川計劃招生28人，為了讓更多高中老師和同學了解學校，社科大派出招生團隊在成都、綿陽、德陽等幾個城市的重點中學宣講，參加當地媒體直播，布展提供咨詢。

26日早上8點，蘇春艷就來到石室中學操場布置展位，這里有80多所高校前來設展。中午12點，用十分鐘扒完盒飯，蘇春艷和同事趕緊打包好物料，打車前往樹德中學繼續下午的工作。在樹德中學設展位的大學比石室中學更多，有100所，加上展位設置在室內體育館，面積比操場小不少，人群密密麻麻，在人最多的展位，話要扯著嗓子喊才能聽清。

相比武大、復旦等老牌高校，社科大是一所年輕的“老大學”。2017年才以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為基礎，整合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本科教育及部分研究生教育資源創辦。蘇春艷不愿放過任何機會，一有人經過，她就沖上前，遞宣傳冊，詢問考生情況，講解答疑，臨走大聲道別。一天下來，不少本不了解這所學校的學生有了報考興趣。

送走幾位學生的間隙，蘇春艷嗓音已經沙啞，她調侃道：“我蠻適合當銷售。”

蘇春艷在為學生和家長答疑

“我其實想學考古”

咨詢會臨近結束時，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停在了社科大的展位前。

女孩考了630多分，計劃報考法學專業。了解完法學專業相關情況后，她忽然說：“我其實最想學的是考古。”

她喜歡畫畫，高中時一度想走美術方向，也關注敦煌壁畫修復和文物保護，看過“敦煌女兒”樊錦詩、常沙娜的故事。“我很感動，我也想為這些事業做貢獻。”

但19歲的她，也開始認真衡量理想與現實。她擔心直接學習考古就業面較窄，也希望未來能擁有更多資源和更廣闊的視野。于是，她給自己規劃了一條更折中的路徑：先讀法學，大學期間爭取參與文物保護相關實踐，等未來有了穩定的職業和經濟基礎，再回到考古，攻讀考古學在職研究生，繼續追逐夢想。

像這樣的猶豫，在當天的咨詢會上并不少見。有學生擔心AI沖擊文科就業，還有更多人在思考，熱門專業和興趣該如何抉擇。

清華大學展位前，一位父親停下來，他沒有急著詢問分數線，而是打聽起腦機接口專業。他告訴對方，孩子今年剛上高一，不知為什么突然迷上了腦機接口，最近總和家里聊起這個方向，家里也跟著查了不少資料。

“孩子和我說，如果要掙錢，那就去學牙科，但他就對腦機接口感興趣。”趁著招生咨詢會，這位父親特意提前來替孩子摸摸底，了解各所高校相關專業的培養方向和未來就業前景，看看哪些學校在這個方向布局更強。

AI，AI，還是AI

如果圍著招生展位走一圈，聽到最多的關鍵詞一定是AI。

多數大學都把AI相關專業寫在招生海報顯眼處，并用粗體大字號展示。面對AI，不同高校給的話術各顯神通。比如，復旦大學主推“X+AI”雙學位，希望通過生物、計算機等學科交叉拓寬學生未來的發展路徑；西安交通大學今年新增具身智能及數據科學2個本科專業；中國藥科大學則給出了另一種解釋——AI會改變很多行業，但疾病不會消失，因此醫藥始終是一個長期存在的行業。

“我們學校的主要發展方向是AI的落地應用，這也是現在就業和全世界發展的趨勢。”在石室中學招生現場，香港科技大學一位助理教授說。一旁的學生和家長已經在招生會逛了一圈，這位助理教授的說法似乎沒能引起他們特別的興趣。

助理教授趕緊拋出新話術：“傳統的高校不太具備發展這類學科的能力，他們主要是計算機老師在教，之前的訓練不是AI。我們的AI現在排到全球前十了，師資都是剛從國外學成歸來的AI人才。”

在石室中學招生會上，一位歷史類高分女孩逛了幾十個攤位，每次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們有歷史類考生可以選的和AI交叉的專業嗎？”

這位女孩說，她有信息競賽的背景，想選擇交叉學科，交叉學科大多屬于新設的學科，所以她會挨個去問。一圈走下來，她發現AI交叉學科很多，今年又比去年新增了好幾個，有的雖然沒有明確寫出來，但招生組老師也會告訴她一些相關的培養方向。

一句話“賣”學校

咨詢會現場，幾乎每所高校都準備了屬于自己的“一句話賣點”。

武漢大學展臺前，小書簽、明信片、扇子與立體擺件鋪滿桌面。發放禮物的間隙，一位招生組成員對人群說：“我們是最漂亮的大學，沒有之一。”

廈門大學的展臺同樣熱鬧，桌面上堆著更多文創物料，志愿者提高音量招呼：“隨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人群中有人提起武漢大學那句“最美大學”，廈門大學一名學生志愿者笑了笑：“我們有海。”

校園景色之外，就業是更具吸引力的亮點。

“蘇大是蘇州親兒子，各種資源都會傾斜過來。”蘇州大學一位學生志愿者說，學校扎根蘇州，長三角產業資源豐富，超過八成畢業生留在長三角就業。

深圳理工大學招生組會對路過的每一個家長和學生說：“我們是全國唯一一所一周只上四天課的大學。”一位老師介紹，課程都安排在周一到周四，周五是實踐活動，學生可以去企業參觀或去實驗室輪轉。

深圳大學的展示重點是區位優勢帶來的好處，海報上，排在第一的亮點介紹是“名企環繞”，騰訊、阿里巴巴等200多家上市公司在學校周邊。在石室中學咨詢會現場，深圳大學是少數把企業家校友放在招生海報的學校，馬化騰、李書福、孟晚舟等企業家的照片位置比校園風光、招生組信息更為醒目。一名老師對前來咨詢的一家三口講著學校的兩大好處：第一，相比北京和上海，深圳是個年輕的大城市，不排外；第二，學校周圍全是大公司，實習和工作機會多。

香港城市大學的宣傳方案和深圳大學類似，一位招生組成員說：“我們最大的優勢是就業前景好，因為我們在大灣區，附近都是大廠。”

100所大學到樹德中學招生

缺乏區位優勢的學校同樣可以談就業優勢。東北大學一位招生組成員說：“跟其他‘985’比，我們的特點是非常有性價比，可以以更低的位次去更好的專業。而且我們以工科類為主，工科類應用型人才是比較吃香的，我們每年本科和研究生的就業加升學率達到95%以上。”

好轉專業，也是很多學校在海報和橫幅上用粗體字寫出來的優勢。

大連理工大學寫著，人工智能新工科大師班和未來卓越班可以全校專業任選；天津大學寫著，大類分流專業任選，轉專業無次數和名額統一上限；重慶大學寫著，保志愿不調劑，字號比校名還大。

天津大學一位招生老師介紹，在大類分流專業中，學生可以隨便轉，只要六年內畢業就可以。轉出一般沒有特別要求，多數不需要考試，人工智能這種特別熱門的專業除外。

“我們今年在四川招生是非常有誠意的。”南京大學一位招生工作人員說，今年南京大學在四川新增了計算機科學智能班、軟件工程智能班等招生專業，同時砍掉了化學、生物等不那么熱門的專業。

在社科大展位，本科學業導師制和個性化、卓越化培養模式是被反復提及的特點。蘇春艷介紹，本科入學就開始選擇學業導師，進入導師及研究生團隊參與科研。

學生和家長現身說法

在各高校招生組里，除了老師，還有不少在校學生、在成都工作的校友，甚至有自發前來為學校“打call”的家長志愿者。

在石室中學招生咨詢會現場，因為幾位成都本地家長的加入，南方科技大學的帳篷比其他攤位更熱鬧。他們的孩子都是這所大學的在校生，聽說學校來成都招生缺人手，他們就放下工作自告奮勇前來支援。面對人群，他們加大嗓門喊出優勢：“專業任選、老師自選、課程自選，娃娃自由度充分！而且教材全球領先，不像傳統‘985’還在用20年前的教材。”

一位家長志愿者領著在南方科技大學念大一的兒子過來，給圍觀家長現身說法：去年，兒子一進大學，導師就請他吃飯，不像有的學校的老師擺架子；現在才大一末期，兒子已經進實驗室做科研了。

家長和學生志愿者在答疑

為什么來幫學校招生？一位家長說，更多優秀的娃娃進來，學校才能越來越好，自家孩子也能越來越好。她指著自己笑：“你看我的精神狀態，就知道孩子在這個學校過得怎么樣。”

不遠處，清華大學也設置了展位，不過只有一兩位學生志愿者坐鎮，前來咨詢的人較少。一位清華大學學生志愿者說，招生組主要在兩公里外的花園賓館工作，帶隊老師和不少學生志愿者都在賓館房間內接受咨詢。

除了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浙江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也在花園賓館設置了招生據點。電梯和走廊里，家長和學生進進出出，有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資料，有人低聲討論分數。

一些大學在賓館給學生答疑

清華大學招生組在5樓，不少房門半掩著。在一個房間里，圍坐著幾位成都七中的學生和家長，還有兩名清華大學學生志愿者。

幾平方米的空間里，他們幾乎把未來四年的大學生活提前推演了一遍：書院制度意味著什么、專業如何分流、保研比例多少、宿舍幾人間、強基計劃如何準備……

兩個學生志愿者輪流回答問題。

“先把筆試考了再說。”

“放輕松。”

“選擇題不會太難。”

“這兩天做做題保持一下手感。”

大半個小時里，關于成績、專業、未來的疑問不斷拋出。直到一位媽媽忽然問了一句：“天天學習，有沒有娛樂的時間？”

“其實大學怎么過，主要還是看自己。”一位學生志愿者回答：“可以去卷科研，可以參加學生會，也可以去做社會實踐。”

房間里笑了起來。門外，還有人在排隊。關于大學四年的生活，他們都希望在高考后的這幾天，提前得到一點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