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熟了

■巫靜

銅陵市衡平公證處

初夏的風一吹，各種果子就陸續熟了。

鄉野人家房前屋后多栽種果樹，無需刻意施肥打理，亦不求收成幾何，就圖個添景增味。桃樹宜家，梨樹素凈，棗樹繁茂，柿樹敦厚，一樹樹枯榮輪轉，是最準時的四季時鐘。

從春日繁花簌簌飄落，細小的青果初掛枝開始，孩童們的心事便被一樹青綠牽住了。朝朝守望，夜夜期盼，盼青果褪去生澀，盼甜香漫上枝頭。舊時光緩慢悠長，等待果子成熟的日子看似遙遙無期，卻藏著最純粹的虔誠與熱烈。那時的鄰里伙伴心性純粹年歲相仿，一棵棵老果樹，將彼此緊緊相連。我們圍樹奔跑追逐嬉鬧，聽風聲穿葉看光影斑駁，仰起脖頸凝望枝頭的青澀，心底盛滿滾燙的期待。每一天都不一樣——昨天還是青的，今天就泛了一點黃；昨天還硬得像石頭，今天摸起來就軟乎了。感覺自己正在見證甜蜜的慢慢醞釀，即將參與一場豐收盛事。慢，卻欣喜又踏實。

有一年，鄰居家的老枇杷樹下長出一株小苗，兩片葉子挺挺地立在地面上，我與小伙伴心生歡喜，盼著它能長成大樹，便合力把它移栽到空曠的地方。枇杷樹種下去的頭幾年長得很慢，幾乎沒什么動靜。我們每天都跑去看，給它澆水，跟它比個子，數它又發出了幾根新枝丫，念叨什么時候才能吃上果子。在悠悠時光里，小果樹的枝葉蓬勃發展向陽而生，它的根正穿過碎石、扎過硬土一寸一寸地往深處延伸。就在我們收拾行囊即將遠行求學那年，猛然發現那棵枇杷樹已經高過屋頂，甚至在初夏結出了金黃色的枇杷果。我們一邊摘果一邊互相發問，它是什么時候長成大樹的？彼此竟然都毫無印象。樹在泥土里扎根，我們在歲月里成長，一樹一人，在各自的時光里默默拔節。果樹抽枝散葉、開花結果，亦是我們褪去青澀、長大成人的過程。樹的生長，看得見枝繁葉茂；人的蛻變，藏在歲月的磨礪之中。想來，這便是 “十年樹木” 獨有的時光分量。

圖片生成與AI

每每重讀《呼蘭河傳》，總被字里行間的溫情打動。祖父的園子草木自在生長，萬物隨性起落，沒有規矩束縛，只有童真與溫柔，那是最理想的童年桃花源。故鄉的老果樹，也是屬于我的一方園子。它包容孩童的頑皮，接納少年的莽撞，默默見證我們的瑣碎歡喜。祖父的園子終隨歲月荒蕪，但我種的果樹依舊年年花繁果盛。史鐵生在《合歡樹》里寫多年后看見院子里的合歡樹“年年都開花，長到房高了。”一株合歡樹，牽起綿長母子情，見證人生起落與成長。樹在，溫情便有歸處，故土便有念想。故鄉的果樹如今已經長成一棵真正的大樹了，亦是我生命里的“合歡樹”。它還記得我們每天來看它的樣子嗎？它還記得那些滿懷的盼望嗎？果樹佇立數十年，看遍晨昏四季歲歲枯榮卻始終堅守，用滿樹繁花碩果，或者偶爾的沉默，溫柔回應人間種種。它不說話，它一定都記得。

如今，我們生活在物質豐盈的時代，鮮果不分四季，山河南北的滋味皆可隨手可得。不必等待春風，無需守候夏雨，不用期盼秋光，隨時即可品嘗到最飽滿甘甜的果實。城市樓宇間長大的孩子，少有攀樹摘果、樹下納涼的經歷，沒有陪一棵樹長大，沒有“偷”果子的緊張與狂喜，無法體會那種一年一度只此一樹的饋贈。然而，商業化的“精致甜”終究太過輕薄，沒有歲月沉淀的厚重，亦無守望奔赴的珍貴。縱使可以嘗遍世間鮮果，卻再也吃不出童年那一口夾雜著忐忑歡喜的酸甜。真正的果香，從來不在琳瑯貨架之上，而在故鄉老宅屋后那棵老果樹下。不曾用心等待，失去與時光相處、和歲月對話的能力，便無法真正擁有。

又是一年夏至將至，故鄉的果樹又碩果滿枝了吧。晚風拂過鄉野，沉甸甸的果實輕晃，質樸的果香漫過寂靜的庭院、空曠的巷陌。老樹無言，碩果垂枝，它在等我們歸來。

原創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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