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心梗住院95天,兒子一次沒探望,我沒追問,出院15天后,兒子打來電話:爸,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給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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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門推開的時候,我正給李淑芬擦手。
護工小周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口,臉色有點為難:"林叔,要不您歇會兒?我來。"
"不用。"我把毛巾浸進熱水里,擰干了,慢慢擦著妻子的手指縫,"她習慣了,換別人碰她,她會皺眉。"
小周沒再說什么,把水盆放在床頭柜上,悄悄退出去了。
李淑芬躺在病床上,胸口還接著監護儀,心跳那條線穩定地跳著,六十上下。她已經昏迷了九十五天,靠鼻飼活著,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臉色像揉皺的舊報紙。
九十五天。
我每天早上七點到醫院,晚上九點離開。醫院的椅子硬得硌骨頭,后腰貼了兩塊膏藥,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拖。但這些不算什么,讓我覺得不對的,是一件小事。
我兒子林遠,一次都沒來過。
頭一個月的時候,我跟他說:"你媽住院了。"
他"嗯"了一聲,說最近項目忙,過兩天來。
兩天變成五天,五天變成半個月。我后來給他發微信,顯示已讀,沒回。打電話,響了十幾聲,接了,背景音是鍵盤敲擊聲。
"爸,我真走不開,讓媽好好養著。"
我說:"你就來一趟,看一眼,十分鐘都行。"
他沉默了兩秒,說:"她不是還沒醒嗎?看了有什么用?"
我沒接話。
電話掛了之后,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頭頂的燈管滋滋響,護工推著藥車從旁邊過,轱轆蹭著地磚,聲音刺耳。
小周后來問過我:"林叔,您家兒子怎么從來不見人影?"
我說:"工作忙。"
小周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但我心里清楚,這跟忙不忙沒關系。李淑芬生病前,林遠每個周末都會回來吃一頓飯。他愛吃她做的糖醋排骨,她每次都會多放一勺醋。吃完飯他靠在沙發上打游戲,她一邊洗碗一邊嘮叨,嫌他熬夜,嫌他不找對象。
那時候一切都正常。
李淑芬入院第二十七天,我實在忍不住了,給林遠發了一條長微信。我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后只發了一句話:你媽現在情況不太好,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你要不要來看一眼?
消息發出去,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個小時。他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我等到晚上十點,他沒來。第二天,第三天,都沒來。
第四天,李淑芬的指標忽然好轉了,醫生說是奇跡。我拿著化驗單站在病房門口,手抖得差點捏不住紙。我想給林遠打電話,告訴他你媽挺過來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連問都沒問過一句。
九十五天,我數著日子過的。來探望的人不少,李淑芬的朋友、老同事、我單位退休的老伙計,都來了。有人送花,有人送水果,有人坐在病房里抹眼淚。但林遠始終沒出現。
我不追問。
不是我大度,是我不敢。
我怕一問,就會聽到我不想聽的話。
出院那天是陰天,我叫了輛出租車,把李淑芬從醫院接回家里。她瘦了整整三十斤,衣服掛在身上晃蕩,站都站不穩。我攙著她上樓,一步一停,她喘得像拉風箱。
進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鞋柜,上面只有我的鞋。
她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那個晚上她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播的是個無聊的綜藝。她盯著屏幕,眼神渙散,忽然問了一句:"遠遠呢?"
我說:"出差了。"
她點點頭,沒再問。
十五天,她恢復得很快。能自己下地走路了,能吃東西了,臉色也慢慢回來了。但她問過林遠三次,每次我都說"出差""加班""忙"。她聽完就沉默,然后繼續看她的電視。
第十五天傍晚,我正做飯,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三個字:林遠。
我擦了擦手,接起來。
"爸,"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熬夜熬的,"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給賣了?"
灶臺上的火還開著,鍋里的油在滋滋響,油煙機轟隆隆地轉。我拿著手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李淑芬的背影,她正在疊一條毯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房子,是我和你媽的。"
林遠的聲音高了:"當初說好是給我結婚用的!"
"我說了,那是我和你媽的房子。"我把火關了,聲音很平,"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他冷笑了一聲:"行,爸,你真行。"
他掛了。
我放下手機,把灶臺上的火重新打開,繼續炒菜。
李淑芬從客廳探過頭來:"誰啊?"
"推銷的。"
她"哦"了一聲,又轉回去疊毯子了。
但我心里明白,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那個電話之后的第三天,林遠回來了。
他開門進來的時候,李淑芬正坐在餐桌前喝粥。門鎖轉動的聲響讓她抬了頭,看到林遠的那一刻,她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遠遠。"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林遠站在玄關,沒換鞋。他看了一眼李淑芬,又看了一眼我,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眼袋很重,像好幾天沒睡。
"媽。"他叫了一聲,語氣談不上熱絡,但也不算冷。
李淑芬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他。她瘦小的身體貼在他胸前,頭頂才到他下巴。她拍了拍他的后背,說:"瘦了,在外面不好好吃飯。"
林遠沒回抱她,兩只手垂在身側,像兩根木頭。
我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面粉。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沒什么波動。九十五天,加上回家的十五天,整整一百一十天。他要是真惦記他媽,不會等到房子的事出了才回來。
"坐吧。"我轉身回廚房,"飯馬上好。"
餐桌上的氣氛算不上融洽。李淑芬一直在給林遠夾菜,排骨、青菜、蛋羹,堆了滿滿一碗。林遠不怎么動筷子,偶爾扒一口米飯,嚼半天才咽下去。
"最近工作怎么樣?"李淑芬問。
"還行。"
"單位那邊請得下假嗎?"
"嗯。"
一問一答,干燥得像秋天的柴火。
我不插話,自己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的時候,林遠忽然把筷子擱下了。他看著我,眼神直勾勾的:"爸,我那天電話里說的,你還沒給我個交代。"
李淑芬夾菜的手停住了。
我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什么交代?"
"婚房。"林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賣就賣了?那房子我從高中就住著,里頭的家具都是我挑的,你說賣就賣?"
"房款我收著。"我說,"你需要錢可以跟我說。"
林遠的臉色變了:"我不需要錢。那房子你賣之前為什么不跟我說一聲?那是我的婚房!"
"你什么時候要結婚?對象在哪?我連面都沒見過。"
他噎了一下,然后說:"這是兩碼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媽住院九十五天,你一次都沒來。房子的事,我為什么要跟你說?"
林遠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板發出刺耳的尖響:"你又提這個!我跟你說了我忙!"
"忙到連條微信都沒空發?"
"我發了!"
"發了什么?"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李淑芬坐在中間,手里的筷子還懸在半空,夾著一塊排骨。她看看我,又看看林遠,嘴唇動了動,但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最終是林遠先退了一步。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就往外走。李淑芬追過去,喊了一聲:"遠遠!飯還沒吃完……"
門關上了,把她后半句話關在了里面。
李淑芬站在門口,背影微微發抖。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看著我,說:"老林,房子,你真賣了?"
"賣了。"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慢慢走回餐桌前,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
我沒再說話。
那個晚上,李淑芬很早就躺下了。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廳里,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五聲,接了。
"喂,林叔?"那邊是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含糊。
"小宋,"我說,"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事,你辦得怎么樣了?"
"哦,那個啊,差不多了。協議擬好了,我明天發您微信上看一眼?"
"行。"
掛了電話,我關掉客廳的燈。
黑暗中,我聽見臥室里傳來李淑芬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像一根線快要斷了又接上。
我閉上眼睛。
林遠回來過一趟之后,大概以為這事就算翻篇了。他沒再打電話來鬧,也沒再提房子的事。我猜他大概是去找人查了,發現房產證上確實只有我的名字,打官司都贏不了,索性就先晾著。
但我知道,他不會就這么算了。那套房子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學區房,市場價至少三百多萬。他工作了五年,攢的那點錢連個首付都不夠。他指望著那套房子結婚、安家,忽然被我賣了,等于把他下半輩子的指望抽走了。
可我心里有一筆賬,算得很清楚。
他二十五歲那年,李淑芬查出了高血壓,每天吃藥控制。他二十七歲那年,李淑芬有一次半夜頭暈摔在衛生間,是我一個人把她背下樓的。他二十九歲那年,李淑芬正式確診冠心病,醫生建議做支架,他當時說"等我這個項目結束了就回來陪媽做手術"。那個項目結束了,他又接了下一個。
李淑芬的支架,最后是我一個人陪她做的。
她躺在手術臺上,我在外面等著。走廊里的燈亮得刺眼,旁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一直在打電話,大聲跟對方說"我媽沒事,小手術"。我聽著他打電話,忽然覺得手里的水杯有點燙。
林遠沒來。他說他請不了假。
那次之后,李淑芬偶爾會問我:"遠遠是不是怪我?"
我說:"他怪你什么?"
她搖搖頭,不再說了。
女人心里的事,比男人想的多。她不是不知道兒子冷淡,她只是不愿意往那個方向去想。
這次的九十五天,是一根稻草,也是一把尺子。我量出來了,這個兒子,靠不住。
我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份房產交易協議,還有一張銀行卡。
卡里有三百二十萬。
這些錢,我沒打算動。但我也沒打算留給林遠。
小宋第二天把擬好的文件發過來了。我看了兩遍,提了幾處修改,他改完又發回來。我確認了之后,打了個電話過去。
"林叔,您確定這么做?"小宋在電話那頭問了一句,"這個……操作上沒問題,但我得提醒您,一旦公證完,就改不了了。"
"我知道。"
"您要不要再跟家里商量一下?"
"沒有商量的必要。"我說,"你照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行,那我約時間,您和阿姨一塊兒來。"
"她不用來。我自己去。"
小宋沒再多問。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在書房里,盯著墻上掛著的一張舊照片。那是林遠六歲那年拍的,我扛著他坐在肩膀上,李淑芬在旁邊笑,背景是人民公園的湖。照片的邊角已經發黃了,但畫面里的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他天天粘著他媽,走哪跟哪。李淑芬做飯,他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等著。李淑芬蹲下來系鞋帶,他撲過去摟她脖子,奶聲奶氣地叫"媽媽媽媽"。
后來他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世界。他回家的次數從一周一次變成兩周一次,又從兩周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再后來,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
李淑芬每次都會提前三天開始準備,買菜、燉湯、打掃房間。她把他從小到大的獎狀又擦了一遍,把他房間的被子拿出來曬了又曬。
他來了,吃頓飯,睡一覺,第二天就走了。
她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手里的抹布攥得緊緊的。
那些細節,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但每一件,我都記著。
傍晚的時候,李淑芬在客廳叫我。
我出去,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張紙條。紙條是從林遠房間抽屜里翻出來的,上面是他的筆跡,寫了一個日期和一行字:"4月12日,婚房過戶。"
日期是去年的。
"老林,"李淑芬抬頭看我,"這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時候要過戶?"
我走過去,把紙條從她手里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他隨便寫的,不用管。"
"你跟我說實話。"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林遠跟你提過過戶的事?"
我沉默了幾秒,說:"提過。"
"你怎么說的?"
"我沒同意。"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沉重了。
"那房子,"她低下頭,雙手交握在膝蓋上,"你賣了也好。"
她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說:"老林,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是……他畢竟是我生的。"
我沒回話。
她進去了,把門輕輕帶上了。
三天后,我去做了公證。
公證書一式兩份,我拿了一份,另一份存進了公證處的檔案柜里。小宋陪我出來的,在公證處門口遞給我一支煙,我擺擺手說戒了。
"林叔,"小宋把煙夾回耳朵上,"那接下來……"
"等。"
"等什么?"
"等他再來找我。"
林遠果然來了,比我想的快。
那天是周四,我正陪李淑芬在小區樓下散步。她恢復得不錯,能繞著花壇走兩圈了,只是走快了還是會喘。我攙著她胳膊,一步一挪,旁邊有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聊天,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老林家的,瘦了好多。"
"聽說是大病一場,差點沒救過來。"
"兒子呢?怎么從來沒見過?"
"不知道,好像不怎么回來。"
她們聲音不大,但風把話送過來了。李淑芬聽見了,步子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像沒聽見一樣。
我們剛走到單元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了路邊。車門推開,林遠下來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臉色不太好看。
他徑直走過來,看了一眼李淑芬,叫了聲"媽",然后轉向我:"爸,我跟你聊兩句。"
"就在這聊。"
"不方便。"他瞥了一眼李淑芬,"單獨聊。"
李淑芬拍了拍我的手:"你們去吧,我自己上樓。"
我沒動,看著她說:"你自己行?"
"行。"她笑了笑,但那笑意沒到眼睛里去。
她進樓了,腳步聲在樓梯間里一下一下地響,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林遠等她進去了,才開口:"爸,那套房子,你到底賣給誰了?"
"一個買家。"
"誰?"
"跟你沒關系。"
他的呼吸重了,攥了攥拳頭又松開:"我查過了,那套房子的成交價是三百二十萬。你把錢放哪了?"
"銀行。"
"給我。"
我看著他,覺得有點好笑:"給你?"
"那房子本來就是我的。"他往前逼了一步,"你知道我談了女朋友,年底打算結婚。你把這房子賣了,我拿什么結?我租房子結?"
"你女朋友知道房子的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知道那套房子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嗎?她知道那房子從頭到尾跟你沒關系嗎?"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跟你女朋友說,那房子是你的,對吧?"我慢慢地說,"你跟她保證過,結婚之后就能搬進去住。所以你急著要我過戶,急著讓我把房子轉給你。你媽住院九十五天,你沒來,是因為你怕來了,就得開口提過戶的事,你自己也覺著開不了口。"
林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是房子我已經賣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去跟你女朋友解釋吧。"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了一下,然后整張臉都扭曲了。
"林建國,"他連"爸"都不叫了,"你夠狠。"
"我狠?"我收回手,看著他的眼睛,"你媽心梗發作那天晚上,我給你打了二十三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第二天中午你回了一條微信,說你在開會。你媽在搶救室里插著管子,你在開會。"
他退了半步,眼神閃了一下。
"后來她醒了,醫生說再晚半小時人就沒了。我拿著手機站在走廊里,想給你打電話報個平安。我翻了半天通訊錄,才發現你這九十五天里,主動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嗎?一條消息都沒發過。"
林遠低著頭,嘴唇抿得發白。
"你唯一一次主動聯系我,是問我為什么把房子賣了。"我把手插進兜里,感覺到那張公證書的邊角硌著掌心,"林遠,你覺得房子重要,還是你媽的命重要?"
他沒回答。
風從樓道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他外套下擺抖了一下。
"房子的事已經定了,"我說,"你走吧。你媽恢復期還沒過,別來刺激她。"
林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憤怒,有羞愧,還有一點……我不太確定的東西。
他轉身走了。
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漸漸遠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小區拐角。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樓上傳來窗戶打開的聲音。我仰頭一看,三樓的窗戶后面,李淑芬的身影晃了一下,窗簾拉上了。
我在樓下站了很久。
一直到夕陽把整棟樓涂成橘紅色的時候,我才邁開步子,進了樓道。
電梯上行的時候,我靠在不銹鋼壁上,閉著眼睛。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宋發來的消息:"林叔,公證材料已經錄入系統了,隨時可以生效。"
我沒回。
回到家,李淑芬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兩副碗筷。菜已經做好了,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她盛了兩碗飯,一碗放在我對面,一碗放在自己跟前。
"你們聊了什么?"她問。
"沒什么,就是房子的事。"
"他怪你?"
"怪。"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里,慢慢嚼著。咽下去之后,她說:"老林,你把房子賣了,錢打算怎么用?"
"我有打算。"
"什么打算?"
我坐下去,端起飯碗:"給你養老。"
她愣了一下。
"錢我存起來了。"我說,"利息夠咱們倆吃用。以后你想去哪轉轉,我陪你去。你想吃什么,我給你做。你在醫院躺了九十五天,我問過醫生了,像你這種情況,好好養著,還能活很多年。我沒什么大本事,但這筆錢,夠咱們踏踏實實過完下半輩子了。"
李淑芬低下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我們安靜地吃了那頓飯。電視開著,放的是一檔美食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一道糖醋排骨的做法。李淑芬聽了幾句,忽然說:"他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我知道她說的是林遠。
"嗯。"我說。
"你做的沒我做的好吃。"
"那是。"
她笑了笑,沒再說話了。
吃完飯,我洗碗。水流沖在盤子上,嘩嘩作響。李淑芬搬了個凳子坐在廚房門口,看著我洗,像以前一樣。
"老林,"她忽然說,"你把房子賣了,遠遠那邊……會不會記恨你一輩子?"
我把水關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看著她。
"他記恨不記恨,是他的事。"我說,"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道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里,把那份公證書又看了一遍。
上面寫著:本人林建國,自愿將名下房產出售所得款項三百二十萬元,全部轉入妻子李淑芬的個人賬戶,作為其醫療保障及養老專項基金。該款項未經李淑芬本人書面同意,不得提取、挪用或轉讓。本公證自簽署之日起生效,永久有效。
下面是我的簽名和手印。
我把公證書折好,收進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封口貼上,放進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那個抽屜里還有一樣東西,是一張舊照片。
我把它翻出來看了看。照片上,林遠騎在我的脖子上,兩只小手抓著我的頭發,笑得露出兩顆門牙。李淑芬站在旁邊,一只手護著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朝鏡頭比了個"耶"。
那時候我們還住在那套老房子里,廚房很小,客廳很擠,但每天晚上三個人都在一起吃飯。
照片的背面,是李淑芬用圓珠筆寫的幾個字:2006年秋,遠遠六歲。
我把照片翻過來,正面朝上,重新放進了抽屜里。
公證書壓在照片上面,牛皮紙信封的邊角露出一截,像一道薄薄的刀鋒。
窗外的夜很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我關了書房的燈,摸黑走回臥室。李淑芬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均勻。我在她旁邊躺下,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后翻了個身,閉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點,手機響了。
我拿過來一看,是林遠發來的一條微信,很長的文字。我劃開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說他昨晚一夜沒睡,想了很久。他說他承認這幾個月確實忽略了家里,但工作上的壓力太大了,他不知道怎么開口跟父母說。他說他那段時間連續加了三個月的班,項目黃了兩個,績效被扣了一半,女朋友那邊又催著要房子。他說他不是不想來看他媽,是他覺得自己混得太差了,沒臉來。
他最后寫了一句:爸,我知道現在說什么都晚了。那筆錢你留著吧,給媽好好養身體。房子的事,算了。
我看完了,把手機鎖屏,放在床頭柜上。
李淑芬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一聲:"誰啊?"
"林遠。"我說。
她睜開眼:"他說什么?"
"他說讓你好好養身體。"
李淑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還說什么了?"
"沒別的了。"我說,"你再睡會兒,我去做早飯。"
我站起來,套上外套,走出臥室。客廳的窗簾沒拉嚴,一束早上的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牛奶。
窗外的天很藍,鴿子從樓頂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像輕輕拍打著一面鼓。
我打了兩顆雞蛋進碗里,用筷子攪散。
鍋里的油熱了,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響,香氣漫開來。
李淑芬在臥室里喊了一聲:"老林,少放鹽。"
"知道。"我應了一聲,用鏟子把蛋餅翻了個面。
陽光又往屋里挪了一寸,落在灶臺上,金燦燦的。
那套房子賣了,錢存了,公證做完了。
林遠的微信,我留著。沒回。
有些事,不需要再說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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