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初八那天清早,我們巷口的張大爺拎著一只褪了色的舊布包,氣沖沖地把屋門推得"砰"一聲響。冷風裹著雪粒子直往屋里灌,他腳下的膠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地響。
"劉桂芳,你今天必須把那五千塊錢給我退回來!不退,咱倆這事兒沒完!"
屋里頭,一個五十出頭、燙著小卷發的女人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瓜子殼子撒了一地。聽見這話,她把瓜子皮"呸"地一吐,慢悠悠地抬眼:"老張啊老張,你這是要趕我走?咱倆可是說好搭伙過日子的,你說翻臉就翻臉,傳出去你不嫌丟人?"
張大爺今年62,老伴兒走了快三年了。兒子在城里上班,一年回不來兩趟。一個人守著三間瓦房,冷鍋冷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去年秋天經人介紹,認識了這個從鄰縣來的劉桂芳。說是喪偶,比他小十歲,模樣還周正,嘴也甜,一口一個"老哥哥"叫得人心里頭暖。
倆人合計了一下,沒領證,就先搭伙過過看。劉桂芳開口要了五千塊"安家費",說是給老家兒子寄過去。張大爺心一軟,從存折上取了錢,紅紙一包就遞了過去。
誰知道這日子才過了一個月,張大爺就咽不下這口氣了。
"你說說你,進了我這家門,哪天早上是六點前起的?灶臺冷得能結冰,我餓著肚子去地里干活,回來還得自己燒火做飯!我那洗了三天的臟衣裳,堆在盆里都餿了,你瞅一眼沒有?"張大爺越說越氣,手指頭都在抖。
劉桂芳把腿一盤,斜著眼瞅他:"我又不是你雇的保姆!搭伙搭伙,就是個伴兒,誰規定我得伺候你了?"
這話一出口,張大爺的臉"唰"地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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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張大爺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沒說出話來。他想起老伴兒在的時候,天沒亮就起來熬小米粥,灶膛里的火"噼啪"響,屋里頭滿是煳香味兒。他咳嗽一聲,老伴兒就把熱毛巾遞到他手上。那種日子,是真過日子。
可這一個月呢?他清清楚楚記著:劉桂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第一件事是抹臉搽油,第二件事是抱著手機刷短視頻,咯咯地笑。中午飯不是泡面就是饅頭蘸醬,晚上還要他騎著三輪去鎮上買鹵味。家里的雞沒人喂,菜地的白菜凍在地里沒人收,連他高血壓的藥吃完了,她都沒問一句。
最讓他寒心的是前幾天。他半夜起夜,腳下一滑磕在門檻上,膝蓋腫得老高。他喊了兩聲"桂芳",那女人翻個身,嘟囔一句"嚎啥嚎,大半夜不讓人睡覺",又呼呼睡過去了。第二天早上,他一瘸一拐地自己去村衛生室上藥。
回來的路上,碰見隔壁王嬸。王嬸撇著嘴說:"老張啊,不是我多嘴,你那位可是個會享福的主兒。前兒個我看見她在鎮上美容院做頭發,花了二百八呢,還跟人家炫耀,說你對她可大方了。"
張大爺當時心里就"咯噔"一下。
今兒個早上,他終于忍不住了。他翻出那個紅紙包,里頭的錢早沒了影兒。他問劉桂芳錢呢,劉桂芳眼皮都不抬:"花了唄,給我兒子寄了三千,剩下的我添置了幾件衣裳,不行啊?"
"不行!"張大爺一拍桌子,茶缸子里的水都濺出來了,"我跟你把話說明白,這日子過不下去了!你今天就收拾東西走人,那五千塊錢,你得想辦法還我!"
劉桂芳一聽這話,"噌"地從炕上跳下來,叉著腰就開罵:"張老頭你做夢呢吧?錢給出去了哪有收回來的道理?我跟你過了一個月,我這名聲還要不要了?你不給我個說法,我就賴在你家不走!"
倆人在屋里頭吵得雞飛狗跳,驚動了巷子里好幾戶鄰居。村支書聞訊趕來,拉開倆人,聽完前因后果,嘆了口氣。
支書拍拍張大爺的肩膀:"老張啊,這事兒你也有不對的地方。搭伙過日子,得先把丑話說在前頭,誰干啥、錢咋花,白紙黑字寫清楚。你光憑一張嘴,人家憑啥聽你的?"
又轉頭跟劉桂芳說:"你也別犟,你這一個月啥也沒干,錢花得跟流水似的,傳出去對你也不好聽。這樣,剩下沒花的,你退兩千給老張,這事兒就算了,你也另謀出路去。"
劉桂芳還想嘴硬,可看見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臉上掛不住,咬咬牙從兜里掏出兩千塊,往桌上一拍,回屋收拾包袱走了。
屋里頭一下子靜下來。張大爺癱坐在板凳上,看著桌上那兩千塊錢,眼眶紅了。他想起老伴兒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老頭子,我走了你別一個人湊合,找個知冷知熱的。"
可這世道,知冷知熱的人,哪那么好找啊。
后來張大爺跟我們念叨: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單,是看錯了人,把心捂熱了,又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搭伙過日子圖的是個伴兒,不是圖個擺設。要是沒那份真心,給再多錢,也搭不出真情來。
這話,說得我們一群老姐妹直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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