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是馬里烏斯了,我是個怪物。”持續七周的庭審臨近尾聲時,29歲的馬里烏斯·博格·霍伊比當庭落淚。
25年前,在挪威王室的一場婚禮上,4歲的霍伊比以花童身份隨母親梅特·瑪麗特亮相,成為王室對外塑造包容親民童話的標志性符號。如今,他以重罪被告的身份,又一次站在全民聚光燈下。
近日,奧斯陸地區法院250號法庭迎來最終宣判。法官裁定,霍伊比兩項強奸罪,以及家暴、人身傷害、毒品犯罪等共計34項罪名成立,判處其4年監禁。
然而,一紙有罪判決并未平息輿論紛爭。在這場刑事案件背后,整個挪威王室又被卷進一場聲譽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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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里烏斯·博格·霍伊比(2022年) 圖/視覺中國
“認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這一案件始于2024年夏天的一通報警電話。
2024年8月4日凌晨,奧斯陸弗羅格納高檔社區的一間公寓內,鄰居被爭吵聲驚醒后報警。警方趕到時,眼前的景象令人震驚,一把廚刀插在臥室墻上,一盞破碎的枝形吊燈倒在地板上,玻璃碎片散落四周。公寓的年輕女主人遭到襲擊,而施暴者正是挪威王儲妃梅特·瑪麗特的長子霍伊比。
案件發生后,霍伊比通過律師在挪威公共廣播公司發表道歉聲明,承認在酒精和可卡因影響下造成人身傷害并毀壞財物,并表示自己“長期與藥物濫用問題作斗爭”,承諾將尋求治療。
警方隨后對其住所執行搜查,查獲了一定數量的大麻。調查人員同時對其電子設備進行取證,在手機與電腦中發現了與案件相關的影像資料。隨著電子證據的分析推進,調查范圍進一步擴大,多名此前未公開的受害者相繼浮出水面。
2024年9月及11月,霍伊比多次被警方短暫拘押并接受訊問。2025年8月,挪威檢方對其正式提起公訴。2026年2月3日,奧斯陸地區法院250號法庭的大門打開,一場持續七周的審判拉開帷幕。被告霍伊比面臨約40項刑事指控,包括四項強奸、家庭暴力、威脅和虐待等。
根據檢方描述,2018年至2024年間,霍伊比涉嫌性侵四名處于睡眠或嚴重無法反抗狀態的女性。這些案件的共同特征是,受害者最初可能同意發生性關系,但在睡著或醉酒后,霍伊比繼續實施了性行為。她們中的大多數,直到警方在霍伊比的手機中發現視頻,才得知自己曾是受害者。
最受關注的一起案件發生在2018年12月,地點是挪威王儲夫婦位于奧斯陸西南部斯考古姆的私人住所。霍伊比在一次聚會后,對一名失去反抗能力的女性實施了性侵,當時王儲夫婦就在樓上。受害者后來向法庭表示,她只記得雙方曾有過短暫的自愿接觸,隨后記憶出現了“巨大的黑洞”。
另一起被認定的強奸發生在2024年3月。一名女性與霍伊比發生自愿性關系,但在她睡著后,對方繼續實施了性行為。警方同樣在霍伊比手機中發現了拍攝視頻。
檢方還詳細描述了霍伊比的家庭暴力模式。他對前女友、挪威真人秀明星諾拉·豪克蘭實施了長達一年多的身體和心理虐待,多次用拳頭擊打面部、掐脖子、向她投擲物品。檢察官將這段關系形容為一場“恐怖統治”。
當檢察官逐項宣讀指控時,霍伊比對四項強奸等重罪指控均表示不認罪。有媒體報道稱,他身著棕色毛衣和米色長褲,戴著厚框眼鏡,金發剪短,不時低頭擺弄手腕上的手鐲。
基于所有這些罪行,檢方要求判處七年零七個月監禁。在結案陳詞中,檢察官斯圖拉·亨里克博這樣描述霍伊比,一個“認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的男人”。
“我成了全挪威仇恨的對象”
在辯護律師佩塔爾·塞庫利奇看來,霍伊比犯有一些較輕的罪行,包括運輸3.5公斤大麻、違反限制令、交通違規等,但對于四項強奸指控,他們主張無罪。對于其他已承認的罪行,辯方認為刑期不應超過18個月。
霍伊比長期生活在“非同尋常的媒體壓力之下”,是辯方的核心論據之一。
霍伊比自幼便因“非婚生”的身份成為輿論關注的對象。挪威媒體為他取了個綽號“小馬里烏斯”。這個名字源自挪威作家亞歷山大·基蘭德1883年的小說《毒藥》,書中同樣有一位飽受爭議的非婚生少年。
與小說中的角色一樣,霍伊比從一開始就背負著標簽。高大健壯、金發碧眼的他,自少年起便因為耳環、戒指與文身營造出“壞男孩”的形象。
霍伊比長期生活在矛盾之中。從法律上說,他不是王室成員,沒有頭銜,也沒有繼承權,但從現實生活來看,他與未來國王一家共同成長,住在斯考古姆莊園,出現在國慶慶典和家庭活動中。挪威媒體一度稱他為“編外王子”,這個帶著玩笑意味的稱呼恰恰說明了他的處境:他屬于王室家庭,卻又永遠站在邊緣。
隨著年齡增長,這種身份變得越來越復雜。妹妹英格麗德公主逐漸成為未來王位繼承人,弟弟斯韋勒王子也承擔起越來越多的王室職責。而霍伊比則擁有另一種人生:他不必接受王室訓練,也不需要履行公務,可以自由選擇職業和生活方式。
然而,從小成長在王室的霍伊比卻始終未找到穩定的方向。他曾短暫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圣莫尼卡學院學習商業,但第一學期便退學。回國后,他嘗試過應用程序銷售、摩托車修理等崗位,頻繁跳槽。他將自己的皮膚刺滿文身,最醒目的是“1997”字樣,象征著自己的出生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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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伊比(右上)和其他挪威王室成員合照 圖/視頻截圖
但在這種自由背后,霍伊比與媒體的關系卻越來越緊張。他曾公開抱怨自己從小被記者追逐,無法擁有正常生活。他的名字開始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負面新聞中:夜店沖突、毒品問題、混亂的人際關系。他說,媒體將他塑造成“惡魔”,讓他成了全挪威民眾泄憤的對象。
霍伊比本人也在法庭上描述了這種處境,“我大部分時間都被稱為‘我母親的兒子’,像一個附屬品,所以我一生都有一種極端的被認可需求”。“這表現在大量的性、大量的毒品和大量的酒精上。”
在庭審進入尾聲階段時,霍伊比開始更多談及案件對自己的影響。2026年3月13日,他在法庭上含淚說道:“我不再是霍伊比了,我是個怪物。”他說,媒體的持續曝光讓他成了“全挪威仇恨的對象”。“每天都出現在報紙上,這會摧毀一個人。”
“一場完美的危機”
2026年6月15日,3名法官組成的審判庭作出裁決:四年監禁。法庭同時責令霍伊比向4名受害者支付總計約64萬挪威克朗(約合人民幣45萬元)的賠償金。霍伊比共面臨40項刑事指控,其中兩項強奸罪及另外32項罪名成立,另有兩項強奸指控因證據不足未被采納。
判決宣布時,只有一名強奸案受害者在法庭現場。當法官確認她的指控成立時,她崩潰落淚,用律師遞來的紙巾擦拭眼角。而霍伊比沒有出現在法庭上。宣判前幾日,他因審前釋放申請被駁回,在牢房內猛擊柜子,導致右手骨折、手臂多處瘀青。他在監獄通過視頻連線聽取了判決。
然而,案件的判決并沒有平息爭論,反而將問題從法庭延伸到了王室。當判決最終公布時,挪威王室的回應異常克制,王室發言人在一封電子郵件中表示:“此事已由法院審理,我們對結果不予置評。”這種表態在挪威社會引發了激烈爭論。有人認為這是維護司法獨立的正確姿態,更多人則質疑王室試圖與霍伊比“切割”。
挪威以性別平等、人權保障聞名于世,女性政治家占比近半。可恰恰在這個國家,王儲妃的兒子卻在六年內持續侵犯多名女性而未能被及早揭發。正如多家挪威媒體所言,“這是挪威王室近年來最大的丑聞”。
民調數據清晰地記錄了公眾情緒的變化。2026年2月21日,挪威市場調研與民意調查公司Norstat發布的一項調查顯示,支持保留君主制的挪威人比例降至創紀錄的60%,從1月的70%大幅下降,希望國家采用其他政體的受訪者從19%上升至27%。對于一個王室支持率曾長期維持在80%以上的國家來說,這已是劇烈震蕩。
霍伊比案尚未落幕,另一場風波已接踵而至。2026年1月底,美國法院公布了一批與愛潑斯坦案件相關的解密文件,王儲妃梅特·瑪麗特的名字赫然在列。她隨即發表書面聲明,承認曾與愛潑斯坦有過接觸,坦承“判斷失誤”,并表示“這簡直令人難堪”。2026年3月,她又在挪威公共廣播公司的采訪中表示:“我希望我從未見過他。”
與此同時,梅特·瑪麗特的健康狀況也在持續惡化。自2018年以來,她一直患有肺纖維化,奧斯陸大學醫院6月5日宣布她被列入肺移植等待名單時,醫生警告若不手術,壽命可能僅剩一年。霍伊比判決兩天后的6月17日,她接受了肺移植手術,王室宣布手術“成功”,但她仍需住院數周進行術后康復。這使得王室在處理這場危機時更加進退兩難,既要面對公眾對司法公正的期待,又要顧及家庭內部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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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特·瑪麗特接受了肺移植手術 圖/外媒報道配圖
兩場風波幾乎同時爆發,讓這個“歐洲最穩定、最受歡迎的王室”陷入罕見困境。挪威政治傳播學學者凱蒂爾·拉克內斯將其形容為“一場完美的危機”:“不是因為危機處理得完美,而是因為所有棘手的問題幾乎在同一時間匯集到了王室身上,性犯罪指控、公眾信任危機、王室聲譽受損,以及王儲妃持續惡化的健康狀況。”
挪威商學院榮譽教授、聲譽和公共關系專家佩吉·西姆西克·布倫則認為,挪威王室正處于一場制度危機之中。“霍伊比案對王室來說是一場悲劇,也是一場危機。”在她看來,讓霍伊比接受法律審判僅僅是第一步,更艱難的挑戰在于,如何修復因為此案遭受重創的王室聲譽。
判決公布當天,霍伊比的辯護律師塞庫利奇在探視后表示,將就兩起強奸定罪和家庭虐待定罪提起上訴。這意味著案件將在更高法院全面復審,可能于今年晚些時候或明年進行。
發于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挪威“編外王子”的隕落
記者:鄭立穎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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