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需要怎樣的生長?是急切的表達,還是耐心的等待?是宏大的敘事,還是細密的抒情?6月25日,忻州市文聯組織閆慶梅、韓玉光、韓華、趙亞君、徐焱、毛宇卿、阿勇等七位活躍在創作一線的作家、詩人、編劇走進忻州師范學院中文系。這不是一場居高臨下的“指導”,而是一次平等的、真誠的文學對話。學生們捧出稚嫩卻滾燙的文字,作家們結合各自的工作實際和創作經驗,回饋以犀利又溫厚的點評。中文系黨總支書記樊青梅、主任陳龍全程參與,共同見證了一場文學與青春的雙向奔赴,給出了一個溫柔的答案:慢慢走,深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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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篇小說,一顆顆滾燙的種子
閆慶梅老師的面前,攤著25級新生的17篇小說。她一篇一篇翻過,從《烏金暖》到《一碗思念》,從《星火長明》到《琉璃碎記》。“這些作品出自大一學生之手,確實令人驚喜。”她開口時,語氣里有欣賞,也有珍重。
她說,這批作品最動人的地方,是字里行間洋溢的真誠與熱情。它們或許在技巧上還稍顯青澀,但每一篇都在試圖用文字去觸碰歷史、感受現實、表達自我。“這種創作的熱情和勇氣,本身就是一種‘新生’的力量。”
她看到同學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歷史,尤其是紅色革命歷史。《紅脈》《星火長明》《褪色的紅》等作品,都在努力理解先烈們的精神世界,并試圖建立其與當代青年的聯系。她也看到許多作品扎根于山西本土文化,充滿了“地方性”——《琉璃碎記》中對介休琉璃工藝的細膩描摹,《鹽田上的老石頭》里對千年古鹽田的深情回望,《山那邊的紅丹丹》中濃郁的陜北方言和風物,都讓人感受到一種對家鄉文化的書寫與熱愛。
“《烏金暖》里一塊煤從‘想發光’到‘怕污染’再到‘清潔利用’的心路歷程,寓言式地探討了傳統資源如何實現現代價值。《我要開花給你看》中兩個相隔近百年的同名英雄遙相呼應,讓‘傳承’這個詞有了具體的體溫。”她說,“這些思考,已經超出了‘完成作業’的層面,它們是真誠的。”
但她同時也指出了一個共同的問題:很多人物,更像是某種“精神”或“理念”的代言人,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對話“太正確”了,少了那些口不對心、詞不達意的縫隙。“真正動人的對話,往往是從那些縫隙里漏出來的。”她說,“英雄也是人,會餓、會怕、會想家、會后悔。一個戰勝了恐懼的人之所以感人,是因為他首先是個會恐懼的人。”
她還注意到結構的“標準化”——開頭鋪墊、中間遭遇困難、高潮犧牲、結尾點題,過于工整,少了意外和呼吸感。“很多作品以主要人物的犧牲作為情感高潮。犧牲當然是崇高的,但如果每篇都以犧牲收尾,讀者會產生審美疲勞。”語言上也存在兩個極端:要么過于樸素直白,要么堆砌太多形容詞。“真正的好語言,往往是最準確的那一句,而不是最華麗的那一句。”
閆老師沒有批評,她只是把這些問題掰開揉碎,擺在學生面前。“這些不足,其實都是‘好東西’——因為它們說明你們的寫作已經走到了一個需要精進的階段。最怕的不是寫得不好,而是寫完了看不出哪里可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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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四要:真實、想象、仿寫與閱讀
韓玉光老師從散文創作的方法論層面,給同學們送上了四個關鍵詞。
真實是第一位的。他說,散文的“真”不是簡單地記錄事實,而是情感的真誠——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要能對得起自己的內心。真正動人的文字,一定是從生命的實處生長出來的。
想象同樣不可或缺。真實不等于照搬生活,好的散文需要在現實的基礎上“飛”起來,把日常的經驗轉化為文學的光芒。他鼓勵學生們打開感官,讓最平凡的事物在筆下重新“陌生化”,變得有光、有溫度。
關于技巧,韓玉光老師特別提到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學習方式——仿寫。他說,仿寫不是抄襲,而是初學者進入文學世界的“拐杖”。通過仿寫名家的句式、節奏和結構,可以快速建立起對語言的敏感度和掌控力。當你把一篇好文章拆解、重寫、再對比,那種手把手式的體驗,遠比空談理論有效。
第四點,是多讀名家名作。一個人的閱讀史,就是他的精神成長史。只有大量閱讀,才能建立起屬于自己的文學坐標,知道好的文字長什么樣,才能在自己寫作時不被低標準的舒適區困住。他最后鼓勵同學們:“文學創作應探索未被書寫的領域”,在守正的基礎上大膽創新,寫出真正屬于自己的文字。
月色裁成布匹,碎布漂成人生
韓華老師從一篇學生散文《我在人間撈月亮》切入。她讓全場安靜下來,先讀了一段文字:
“一塊用月色織成的上等布料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人人見了都贊不絕口,高明的裁縫也不例外。他打量布料的眼神是火熱的,心卻是又冷又硬的。他下手又快又準,碎布頭四散在花花綠綠的布頭堆里……大大小小的碎布頭陸陸續續地在不同的婆娘手中過上幾遭水,總有那急先鋒被磋磨得掉了色兒,好在它后面總還有前仆后繼的花哨布頭,所以它被洗得發白時也能樂呵地浮上水面吐幾個響水泡兒。”
教室里安靜極了。她沒有點破這段文字在寫什么。但每個人心里都明白——那匹完整的月色布料,是純粹圓滿的初心;裁縫的剪刀,是命運突如其來的切割;那些反復漂洗慢慢褪色的碎布,是歲月日復一日的磋磨。
“作者全程只寫裁剪布匹、漂洗碎布這件生活化小事,始終沒有點破比喻關系。而人生浮沉這一抽象感悟,全部藏在物件敘事里,沒有絲毫斧鑿痕跡。”韓老師說,“這就是散文的高級寫法——不直接告訴你‘我很悲傷’,而是把所有情緒悄悄藏進場景、藏進細節里,潤物無聲,卻直抵人心。”
她順勢舉了歸有光《項脊軒志》的例子:“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全句沒有一個“悲”字,但二十多年后,一棵樹替一個失去妻子的人,把思念長成了活著的模樣。
“散文是最容易入手的體裁,但寫出好散文并不容易。”韓老師話鋒一轉,指出普遍問題:部分段落語句晦澀,華美詞句堆砌過多,“就像一杯糖水,甜度太高就會起膩。”她提醒同學們:“要于無痕處見深意,于細微處動人心。”
兩種職業,一條暗河
徐焱老師從自己的寫作經歷談起。去年,她的散文《護士長手記》發表于《十月》雜志2025年第3期。這篇作品的起點,是一張照片。
“有一天我去醫院,在綜檢樓大廳看到一張照片,藍色的保溫箱里,有一個未足月的早產兒,兩名護士正握著她細如成人手指的手臂進行靜脈穿刺前的皮膚消毒。我仔細辨認,右邊沒有耳垂的,是我。”
她在這張照片里“遇見了自己”。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在醫院工作的十幾年不是人生的一段彎路,而是命運埋下的伏筆——“文字,才是周旋已久的我與我之間最恰切的關聯。”
從一張照片出發,她寫下了一對體重僅1400克和1350克的極低體重早產雙胞胎的救治故事。27天的住院病歷、泛黃的病程記錄單、病危通知書……那些冰冷的醫療文書,在她的筆下“生出了真善美的人性效力”。
她看著臺下的學生說:“我一直以為在醫院工作是寫作的彎路。后來才明白,沒有那十幾年的彎路,就沒有今天的《護士長手記》。所以,無論你們將來從事什么職業,現在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成為你生命長河中寶貴經驗,會在某一天成就你的文學夢想。”
改編經典,是捷徑也是險路
趙亞君老師點評了同學們對《雷雨》《茶館》的改編。他肯定了學生們的探索勇氣,也指出一個問題:很多改編更像“人物去向說明書”,而不是一個獨立的、有戲劇張力的故事。
“好的改編,要讓沒讀過原作的讀者也能被吸引。”他分享了自己的創作經驗:寫廣播劇《那是個誰》時,為“中國好人”楊仲清70年堅守民歌事業的故事尋找突破點,反復采訪、反復碰壁,最后抓住了一個詞——“救贖”。“民歌不只是民歌,是一個人的命,是一個人的出口。找到這個核,整個故事就活了。”
他送給同學們三個詞:真實、生動、探索。真實,要符合常識常情常理;生動,語言要準確、情節要抓人;探索,一定要找到一個和別人不一樣的“點”。創作一個作品,必須要求自己有一個創新的點,這很重要。
寫不下去的時候,恰恰是快要寫到好東西的時候
毛宇卿老師則分享了自己與王利民共同執筆的《陳巨鎖畫傳》時心路歷程。完成這本書,歷時兩年半,近20萬字,剛剛由三晉出版社出版。
陳巨鎖先生是忻州的一張文化名片,更是當代中國書法大家,面對這樣一位人物,毛宇卿坦言起初是惶恐的:“資料堆成山,線索千頭萬緒,寫了一半卡住了,像走進一片霧,不知道下一步該踩在哪里。”
后來,她不再想著去“介紹”一位書法大家,而是深入陳巨鎖先生的故里原平屯瓦村,聽先生慢慢講那些年的故事,一本一本讀先生的書。“他的作品里有他走過的路,他的文字里暗含他當初的心境。當這些念頭浮上來的時候,筆下忽然就松了。那些堵塞的章節像解凍的溪水,嘩地一下淌開了。”
她以此鼓勵學生:“你寫不下去了,說明你快要寫到好東西了。寫作就是跟自己較勁,你每熬過一道坎,文字就深一層。”
紅色主題的詩,能不能有生活?
阿勇老師讀學生詩歌時,發現一個普遍現象:寫祖國、寫故鄉,滿篇是“赤誠”“偉岸”“不朽”,但讀不出寫詩的人是一個怎樣的人,過著怎樣的日子。他用一個形象的比喻:“所有人一寫詩都是一樣的斗志昂揚,一往無前,讓人感覺你太用力,似乎一定要寫大、寫全、寫滿,就像寫的是人生最后一首詩。”
他把舒婷的《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和余秀華的《我愛你,祖國》放在一起對比——前者用“老水車”“熏黑的礦燈”“淤灘上的駁船”,每一件都是時代留在勞動者身上的具體印痕;后者寫“天天喝水,身體里有了半條長江”“在小院子里種花,心懷一個昆侖”,日常與宏大之間撐開驚人的張力。
“愛國詩,不是不可以寫日常事物。關鍵是,那些日常事物和你的生命之間,到底有沒有發生過真實的觸碰?”
他送給學生們三點經驗:一是保持獨特的“偏見”視角,用和別人不一樣的眼光看世界;二是善用“留白”制造張力,讓詞語和句子產生1+1大于2的效果;三是警惕AI寫作對想象力的侵蝕。“AI可以模仿語言,但永遠無法模仿一個人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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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走,深深愛
整場活動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沒有空洞的鼓勵,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每一位作家都在用自己走過的路、犯過的錯、寫廢的稿子,向這些年輕的熱愛文學的人展示寫作這件事,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它有時候很苦。寫不出來、改不下去、不滿意、推倒重來。它有時候很慢。一年、兩年、三年,才寫出一篇還算拿得出手的東西。但它值得。因為那是在用文字確認自己活過的痕跡,是在用語言觸碰這個世界最隱秘的角落。是把一個人的感受變成更多人的共鳴——這件事,永遠值得慢慢做。
閆慶梅老師在最后說:“這批作品的底色是真誠的、熱忱的,這種對寫作本身的愛,對歷史與現實的關切,是最珍貴的起點。技法可以練,但心性是養出來的。希望同學們保持這份對文學的熱愛,寫作這扇門,你們已經推開了。接下來,慢慢走進去,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一片風景。”
窗外夕陽正好,年輕的筆,正學著在紙上慢慢散步。讓我們以毛宇卿老師的發言作為總結吧——在文學的路上,不為了跑贏誰,只為了抵達自己。請,慢慢走,深深愛!
文字:閆慶梅 毛宇卿
圖片:毛宇卿
來源:忻州市文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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