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息訓班學員、當過老蔣中校侍衛官的趙秉鈺在《沈醉與我》中回憶,盧漢在云南起義,包括他在內的很多特務都會活捉:“我看見沈醉也被送進了昆明監獄,而且進來的還不止他一個人。在他后面走著的第一個人是軍統保密局西南特區中將區長徐遠舉,第二個是保密局西南特區少將副區長周養浩,第三個是保密局局本部經理處少將處長郭旭,第四個是保密局局本部總務處少將處長成希超。他們五人中,只有沈醉沒戴腳鐐。”
徐遠舉周養浩等人戴上腳鐐可謂罪有應得,連沈醉也在《我這三十年》中承認:“徐遠舉、成希超、周養浩等人,都是重慶大屠殺、大破壞的直接參與者和主持者。”
沈醉也寫了很多回憶錄,但我們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很多事情都是他道聽途說,因為他在軍統局時期擔任總務處長,軍統改為保密局后,沈醉被發配到云南當站長,基本已經脫離了保密局核心,有很多事情他只能聽說而非親眼所見,就更別提參與了,所以他寫的東西,有時候并不如郭旭寫的更詳細可信,比如郭旭的《重慶、成都解放前夕蔣介石指使的大破壞與大屠殺》(收錄于全國政協《文史資料選輯》第五十輯),雖然印刷的時候還是繁體地,但我們還是能看到當年老蔣及其爪牙的殘忍,以及能在白公館和渣滓洞的大屠殺中幸存下來,那將是多么困難甚至不可能的事情——就連毛人鳳想救的兩個人,最后也只救出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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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被捉后還暗自慶幸他沒有參與白公館和渣滓洞的大屠殺,徐遠舉則在《自供狀》(全國政協《縱橫》1993年第三期、第四期)中承認了自己和周養浩都是劊子手:“毛人鳳下令把渣滓洞看守所、白公館看守所、新世界看守所囚禁的革命人士,分別造冊送核,全部屠殺。他將屠殺名單交給保密局司法處副處長徐鐘奇核定后,即交我和周養浩、陸景清分別執行。”
保密局的處室設置很奇葩,給特務發放經費和殺人獎金的,不是總務處而是經理處,經理處下設審計、綜計、會計、出納等科,所有特務在執行屠殺任務前后都要從郭旭那里領取活動經費和報賬,所以郭旭對特務的罪惡活動,了解得比沈醉更詳細。
戴笠死后,毛人鳳把沈醉一腳踢開,又扶持起了一批新的嫡系,徐遠舉、周養浩、郭旭、成希超跟毛人鳳的關系都很近,所以原本比沈醉級別低的徐遠舉周養浩成了沈醉的上級(保密局云南站在程序上歸西南特區管),徐遠舉還兼任西南軍政長官公署第二處處長,渣滓洞看守所就是徐遠舉直接管轄的。
郭旭回憶:“渣滓洞洞看守所,名義上是隸屬于西南軍政長官公署,不屬于保密局,因它是歸西南軍政長官公署第二處領導,而第二處是由保密局所領導,且該處處長徐遠舉兼任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因此,這個看守所實際上是由保密局領導的。(本文黑體字,除特別注明外,均出自郭旭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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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滓洞看守所在解放前夕還關押著三百多人,1949年10月底和11月27日,兩次共屠殺了一百四十多人,而被釋放的人員中,絕不包括有地下黨嫌疑的人,而是民革、民盟人士和西南軍政長官公署軍法處“寄押”的軍事俘虜及普通嫌疑人。
郭旭的回憶文章中提到了一個很有名的人物,并說他是被釋放而非越獄,因為據郭旭了解,在渣滓洞第二次大屠殺中,很難有幸存者——在屠殺的前兩天,西南特區會計科長李憲章到郭旭那里領錢要購買十大桶汽油,一部分是逃跑時給大卡車用,另一部分是用來燒渣滓洞的:“以后徐遠舉告我說,是他派西南長官公署第二處所屬的行動總隊副總隊長鐘鑄人于27日前往渣洞,會同看守所所長李磊及看守長徐貴林等執行屠殺的,先將該所人犯集中在一周大房子內,將鐵門鎖上,用機關槍掃射后,然后用汽油將那所房子焚燒了。”
徐遠舉在《自供狀》中也證實了郭旭的說法:“屠殺完畢,為毀尸滅跡,我又命行動總隊副隊長鐘鑄人用大量汽油將渣滓洞焚毀,包括那里存放的武器、彈藥和物資,也全部焚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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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火之后,渣滓洞化作一片斷壁殘垣,白公館看守所的情況也很糟糕,那里面除了“政治犯”之外,還關押著一批違犯軍統犯律的特務,鬼才知道這些特務是不是混在人群中套情報的。
軍統局改為保密局后,編制壓縮,周養浩主任的息烽監獄中的人員也都被轉到白公館,一時間不大的白公館擠進了二百多人,實在裝不下了,就分流了一百多人去了渣滓洞。
白公館被關押人員都成分比較復雜,老蔣逃臺前在重慶給毛人鳳下了一道命令:將關押的革命人士和進步人士速予屠殺,違紀的軍統分子,案情輕微的予以釋放,嚴重的并予屠殺。
既然可以釋放一些人,毛人鳳也想撈出兩人,結果第一把就在老蔣那里碰了硬釘子。
毛人鳳想撈出的第一個人叫周均時,當過國立同濟大學校長、國立吳淞商船專科學校校長,既不是地下黨,也不是軍統人員,而是當年一流彈道專家,曾遠赴波蘭和德國柏林工科大學研習彈道學、力學,因為不滿老蔣發動內戰而被捕,時任“行政院”副院長的朱家驊找到毛人鳳,要求白公館對周均時進行照顧——朱家驊與周均時在德國留學時是極要好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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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驊還通過郭旭聯系上了毛人鳳,從郭旭的回憶中,我們能發現毛人鳳在朱家驊面前并不敢囂張,而且也是準備幫朱家驊救出周均時的:“朱請我通知毛人鳳和他見面,我即打電話給毛,毛即邀請朱到嘉陵新村六號晤談,事后毛人鳳告訴我:朱家驊來保周均時,我當晚向總裁請示可否把周釋放,總裁指示:不行,早就該把他殺掉的,你趕快把他搞掉了吧。因此叫陸景清于25日把周一并殺了。”
老蔣一敗再敗,已經喪心病狂,在最后的瘋狂時刻,即使身邊親信求情,他也不肯放下屠刀,以至于像毛人鳳那樣的大特務,也只能另想辦法。
毛人鳳想救的第二個人叫劉篤一,這個劉篤一不是好人,甚至連個稱職的特務都算不上,但卻可能是沈醉的部下——沈醉當總務處長的時候,該處下設庶務、管理兩科及收發、交通兩個直屬股,附屬有一個汽車隊,一個電話隊,管理科科長鄧毅夫在沈醉指使下卷入鄭介民與毛人鳳的權力之爭而被鄭介民槍斃,汽車隊副隊長劉篤一則是沒管好褲腰帶。
據郭旭回憶,劉篤一是軍統蘭州訓練班出來的,也算沈醉的門徒,沈醉一腳踢到云南,劉篤一跟隨保密局先逃往福州,后又逃往廣州,然后就出事了,而處理此事的就是郭旭:“在逃往廣州途中與保密局總務處一職員的家眷和奸,被人打了‘小報告’報告臺灣保密局,該局打電報到廣州辦事處叫我將劉扣押。當時我已準劉前往重慶,經轉電重慶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徐遠舉將劉扣押,囚禁于白公館看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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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23日上午,劉篤一的妻子到重慶找到郭旭,說劉篤一已被判處死刑,請郭旭去找毛人鳳說情。
劉篤一在錯誤的時間做錯了事,判處死刑可能有點重,但劉妻能找到郭旭并請毛人鳳出面撈人,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毛人鳳也有點為難:“總裁近日的脾氣很大,前天我去為朱家驊保周均時碰了一個大釘子,不便再為保劉去碰釘子了。”
郭旭好說歹說,毛人鳳終于想出了一個法子:“保釋不行,可以叫陸景清于執行時不將劉殺死,叫劉妻將劉領回去。”
毛人鳳當然不會直接給白公館的劊子手陸景清下命令,郭旭又充當起牽線搭橋的中介角色,恰好陸景清來找郭旭領取經費,并請求郭旭另借他兩千銀元券,準備在白公館結束后帶著家屬去臺灣。
郭旭欲擒故縱,表示錢可以借,但有一件事也得辦:“陸問何事,我即將毛人鳳對處理劉篤一的指示告陸,請他不要把劉殺了,交劉妻領回去,陸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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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陸景清來辦事處領取借款和執行屠殺人犯的獎金(每人發兩塊銀元)的時候告訴郭旭:“看守所所關押的人犯,原為一百多人除陸續釋放的外,到上月底向余七十八人。最近清理,釋放四十一人,判處死刑的為三十七人。這三十七人中,除劉篤一未殺外,其余的三十六人是于25日集中在一間房子用機關槍射殺的,個別沒有射死的再用手槍補殺死了。劉篤一是我于臨執行掃射前密將你向毛先生保他的情況告他,叫他臥于屋角裝死,并交代楊進興等不要射擊劉。劉沒有受傷,不過飽受虛驚而已,已交由其妻具領回去了。”
通過郭旭的回憶,我們似乎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在渣滓洞和白公館,特務想殺害的人,完全沒有幸存的可能,澆上汽油縱火和補槍,尤其是想在大火中逃生,更是難上加難,除非是有特務暗中放水。
在那殘酷而混亂的時刻,老蔣已經殺紅了眼,就連保密局局長毛人鳳想救兩個人,最后也只救出了一個,電視劇《風箏》里那個袁農居然說自己在槍林彈雨和烈火焚燒中幸存,您認為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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