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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約去一家網紅店聚餐,服務員端上菜肴,盤碟邊緣都有一張透明貼紙,工整地寫著廚師姓名。見慣了紫砂壺、玉雕、書畫等有作者落款,在大眾餐廳中如此“物勒工名”,還是第一次遇見,感受到一份責任和承諾的莊重。酒余飯后,老板娘來了,我們反映其中一道炒豬肝烹飪過頭,不夠嫩滑鮮甜……老板娘立即插話:我們這里炒豬肝就是熟透的做法,那種軟塌塌、水淋淋的,很多人會覺得沒味。一通解釋,舉座無語。
離開餐廳,有朋友說,反饋即遭駁回,還不如一只意見箱的肚量。意見箱,尚有“暫存空間”。還記得過去政府機構大門邊,居委里弄街角處,都掛有木質或鐵皮的意見箱,甚至煙紙店、理發店收銀臺邊,也有系著圓珠筆的意見簿,管理者、經營者真誠虛心地聽取各種意見。當然也有流于形式的,意見箱上一把銹跡斑斑的鎖便是佐證。網絡時代,小程序、公眾號聯袂替代了意見箱、意見簿,但屏幕后面是否也有一把無形的銹鎖?
聽取意見不易,接納意見更難。從心理學上看,我們每個人在精神世界里,都擁有一片名為“自我認同”的領地。哪怕是滿懷善意的批評,在潛意識的原始本能中,在防御機制的翻譯下,往往會被扭曲為一種對生存根基的“入侵”。前不久,一位老同學在朋友圈發了段視頻,年已七旬,揮臂分水,泳姿贏得一片喝彩。點贊之余,我順便加了一句:速度太慢了,雙手掌心向外向下劃,大腿不動,小腿多收。不料老同學的回應是:“已經蠻好了!”我訕訕一笑,好生無趣。
擁有許多輕松的“點贊之交”可以點綴生活,但也要珍藏幾個“不打不相識”的摯友來托底人生。“赤裸相見”后的接納,往往能建立高層次的“批評驅動”。達爾文便是此中典范,他的《物種起源》的成書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無數同行質疑聲中不斷修訂而成的。達爾文有一個習慣:一旦聽到批評意見,他非但不反駁,反而是迅速將其記錄下來。正如他所言,為了真相,他時刻準備拋棄自己過往的結論,這也使他在巨變時代中保持了最敏銳的進化速度。
有個著名的思維模型——喬哈里窗,它以“自己是否知道”“他人是否知道”兩個維度,將人的自我認知劃分為四個象限:一是公開區,你我共見的領地,完全透明;二是盲點區,你不知道、但別人看得清清楚楚;三是隱藏區,深藏自己心底的,選擇不公開的信息;四是未知區,你和他人都不知曉的領域。從這張變幻著的人際互動圖譜可以看到,一個人成長的本質就是“公開區”的擴張過程——當你虛心接受批評,是在縮減“盲點區”;當你樂于自我表達,是將一些“隱藏區”轉化為“公開區”,會讓你在社交與職場中變得更立體、更可信。而一味拒絕批評,其實只是死守著那個“完美”的虛假隱藏區,對自己身上龐大的盲點區閉眼不見。
喬哈里窗中“公開區”的擴張,絕非僅僅是個體心理的調適,更是文明演進的微縮隱喻。回望歷史,戰國時齊威王廣開言路,頒布“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的政令,面對“群臣進諫,門庭若市”的喧囂,他沒有感到皇權受辱,反而欣喜于國家“盲點區”的快速縮減。正是這種近乎自虐般的自我剖析,讓齊國不費一兵一卒而威震天下。反觀蔡桓公,扁鵲數次直言其病在腠理、在肌膚、在腸胃,他卻一次次以“寡人無疾”為由,將良醫拒之門外。在蔡桓公的喬哈里窗里,“盲點區”被層層封鎖,最終讓生命墜入了“未知”的死亡深淵。他的悲劇,是對“自我認同”領地的過度防衛。
前些天,有個我關注的生活博主,主動征詢我對其內容的意見。前車之鑒,我首先得分辨,博主是真的接納“不吝指教”,還是如同那家網紅店的老板娘,在顯示一種“虛懷若谷”的人設或品牌標簽?其實面對我們關于“炒豬肝太老”的反饋,店家原本可以將其視為改進菜品的契機,換一種方式交流,比如虛心地和廚師一起反思,尋找火候的平衡點;或在解釋烹飪理念的同時,也嘗試研發一款“嫩滑版炒豬肝”……反倒用“特色就是這樣”一套認知閉環,堵住了食客之口,也關閉了餐廳進化的窗口。“物勒工名,以考其誠”,那些碗碟邊緣的姓名貼紙,不只是盡責之誠,更應是納諫之誠。
原標題:《夜讀 肖振華:碟子邊緣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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