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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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中國傳統葬禮上有個環節,很多年輕人現在看不太懂了。送葬的隊伍馬上要出發,孝子在大門外頭,把一只灰撲撲的粗泥瓦盆舉起來,狠狠往地上一砸。啪的一聲脆響,瓦盆碎成幾瓣,隊伍這才起身上路。
這只盆值不了幾個錢,底下往往還專門戳了個窟窿,連水都盛不了。可就是這么個破瓦盆,成了整場葬禮上最不能少、也最不能亂來的東西,誰來摔、什么時候摔,全都大有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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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不值錢的破瓦盆,憑什么擔起這么大的分量?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摔盆背后到底藏著古人什么心思~
給死者的一封斷交信
古人對待死亡,有股子特別的執念。他們不覺得人死了就徹底沒了,而是去了另一個世界,也就是常說的幽冥。既然要去那邊過日子,日常用的東西總得帶走一些。可問題來了:活人用的東西,死人能照原樣拿去用嗎?
這事兒,兩千多年前孔子就想明白了。《禮記·檀弓上》里記著孔子一段話:
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為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其曰明器,神明之也。
翻成大白話就是:人死了,你要是完全把他當死人,啥都不給準備,這不厚道,不行;可你要是完全把他當活人,把陽間一模一樣的東西原封不動送過去,這也不聰明,也不行。所以給死者的竹器不能真用,陶器不能真裝東西,這就叫明器,是專門伺候鬼神的。
為了化解這個矛盾,古人造出了明器這個概念。所謂明器,就是專門給死人做的、故意帶著毛病的器物。竹筐編得松松垮垮盛不了水,陶罐燒得歪歪扭扭裝不了糧,看著像那么回事,其實啥也干不了。
漢代學者鄭玄給《禮記》做注的時候,把這話又往前推了一步:
其曰明器,神明之也。言神明死者也。神明者,非人所知,故其器如此。
意思就是,鬼神的世界活人摸不透,所以送給死者的東西必須跟活人的不一樣。怎么個不一樣法?就是故意做殘、做廢。
摔盆這套儀式,根子就扎在這種生死觀上。這只瓦盆在辦喪事那幾天,本來是放在靈前燒紙錢用的,再往前推,它還干過盛洗米水、給死者擦洗身子這一類的活兒。它是活人世界里一件能派上用場的真家伙,功能完好。
可到了起棺出殯那一瞬間,人要徹底離開陽間了。為了讓這只盆跟著亡者一起走,孝子必須在起棺的當口,狠狠把它往地上一砸,砸個粉碎。
這一砸,瓦盆在陽間的實用價值就徹底沒了。它從一個能盛水裝物的泥盆,變成了一地碎瓦片。可偏偏就是這種物理上的毀掉,反倒宣告了它在陰間的新生。它不再歸活人了,搖身一變成了只屬于死者的明器。
這就跟今天去派出所注銷戶口差不多,一個人從社會關系里徹底退出的官方證明。這一聲脆響,是活人和死者之間一次鄭重其事的切割,用最不留后路的方式告訴死者:陽間的緣分到此為止,帶著這只摔碎的盆,安心上路吧。
為了讓這刀切得更干凈,老百姓還想了個招,給瓦盆動了個小手術。出殯時用的喪盆,多半是個扁扁的陶罐,底部正中通常戳著一個窟窿。
民間傳說是這么講的:這個窟窿是讓死者在奈何橋上漏掉孟婆湯的,這樣來世還能記得前世的事。可要是順著歷史和禮制的邏輯去想,這個窟窿的真正作用,是讓這只盆在還沒摔之前,就已經帶上了殘缺的屬性。它活著的時候就盛不了水,是個漏盆,天生就只配通往幽冥。
古人就靠這么一只底下戳了洞、最后還要砸碎的瓦盆,用最不值錢的泥巴,在活人和死人之間劃出一條清清楚楚的線。這頭是敬重死者,那頭是護著活人過安生日子。
誰來摔這一下
要是起棺摔盆僅僅是個講生死的哲學儀式,它大概不會在民間扎根這么深、傳這么久。在宗法社會那漫長的年月里,這只瓦盆一摔,背后還牽著一連串財產、權力和繼承權的明爭暗斗。
古時候,社會秩序靠的是家族和宗法。一家之長咽了氣,他留下的田產房屋、真金白銀,還有在族里說一不二的地位,該歸誰?那會兒沒有現代這套法律和公證,在一個村子里,你怎么跟全族人、四鄰八舍交代清楚,這家產到底傳給了誰?
起棺出殯的那一瞬間,誰跪在棺前高高舉起那只瓦盆,這家的繼承人就是誰。
按民間的老規矩,誰來摔盆,誰就是死者名正言順的長子或繼嗣。摔盆這個動作,等于當著全村人的面立了個字據,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我是這一家的新當家人,死者的家產,合法繼承人就是我。
正因為這只盆壓著這么大的利益,古時候為誰來摔盆這事,鬧得不可開交、甚至鬧出人命的家族沖突,一點都不少見。
順理成章的時候,摔盆的自然是死者的長子。長子不在了,就由長孫頂上。可萬一死者沒兒子,也就是俗稱的絕戶,事情就麻煩了。
死者留下的地、房、積蓄,能讓同族的兄弟侄子們眼睛都直了。這種時候,誰能在葬禮上搶到摔盆的資格,誰就能名正言順地過繼到死者名下,把這筆遺產收進自己口袋。
古時候的絕戶人家辦喪事,靈堂經常變成搶家產的戰場。親戚們能在棺材前頭打成一團,就為了搶那只破瓦盆。更邪乎的,死者都入殮好些天了,就因為族人摔盆的人選談不攏,棺材硬是抬不出家門。誰心里都清楚,一旦讓哪個侄子把盆摔了,死者的田產就跟其他人再沒半點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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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跟今天在法庭上掏出一份公證過的遺囑一個道理,誰的遺囑有效,誰就接家產。而那只摔碎的泥瓦盆,就是古代鄉村里的那份公證書。
除了同族的侄子,有一種人也能來摔這個盆,那就是女婿。這事兒在古代市井里并不稀罕。
《金瓶梅詞話》第六十五回里就寫了這么一出。李瓶兒死了,她唯一的兒子官哥兒早就夭折,西門慶這一房沒了直系男丁。出殯那么大的場面,跪在棺前擔起摔盆這活兒的,是西門慶的女婿陳經濟。
書里寫得清楚:
那女婿陳經濟,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有仵作一員,高立于增架上,敲響板,指撥抬材人上肩。
陳經濟一個女婿,跪在岳父家的喪禮上摔盆,這可不只是盡個孝道那么簡單。那會兒西門慶家大業大,偏偏子嗣單薄。陳經濟在西門府里既管生意,又插手家務,早就深度摻和進去了。
陳經濟這一摔,等于當著所有來吊唁的官商士紳、親族故舊宣告:這一房沒有兒子,他這個女婿,憑著事實上的姻親和默契,已經握住了這份家底的管理權和繼承權。這種民間的默認,帶著習慣法的契約效力,比誰拍胸脯保證都管用。
棺前那一聲脆響,到這兒就成了一下清脆的法槌。它砸碎了瓦盆,也把繼承權砸得板上釘釘,讓冷冰冰的宗法繼承和熱騰騰的利益算計,在這一下里接上了頭。
從滿墓的明器,到只能摔這一只盆
周代的喪禮制度里,瓦制的盆就已經進了定制。《儀禮·士喪禮》里記得明明白白:
新盆,槃,瓶,廢敦,重鬲,皆濯,造于西階下。
祝淅米于堂,南面,用盆。
那會兒的盆,就是個干活的實用家伙。辦喪事時要盛洗米水,要給死者擦洗身子,都靠它。在那個年代,盆只是喪禮一堆家伙什里普普通通的一個,根本沒背上后來那種定繼承權的神圣意味。
當時的貴族下葬,講究的是青銅鼎、編鐘、精美的漆器。人家有錢有特權,能用成百上千件花里胡哨的明器把墓室塞得滿滿當當,壓根用不著靠一只瓦盆來代表全部。
可歷史這東西,總伴隨著階層往下走、禮制往下移。
到了明代,朝廷要管社會秩序,怕民間辦喪事鋪張,也為了卡死等級尊卑,把老百姓的隨葬規格掐得死死的。
《明史》里記著明代官方對老百姓治喪的規定:
庶民……明器一事。功布以白布三尺引柩。
這道規定下得極狠。普通老百姓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財力,像貴族一樣備齊陶俑、縮微家具、精美瓷器。官方給平民的明器額度,精簡到了極點,直接限定為一事,也就是只準用一件明器。
就因為這一條,普通百姓遇上生離死別,沒法靠一堆隨葬品來表達對逝者的不舍和敬重。于是,那只辦喪事時干活最多、離日常最近的泥瓦盆,就被推到了舞臺正中央。
既然只準有一件明器,那這只瓦盆就得一個人把活全包了。它既得當沐浴的盆,又得當燒紙的爐,還得在起棺時客串分割生死的法器。
朝廷這么一減再減,摔瓦盆這個在先秦貴族禮里不起眼的小環節,到了平民這兒被無限放大,最后固化成整個出殯過程中最扎眼、最算數的核心儀式。
到了民國,這套平民化的儀式在北方已經發展出一套繁復又嚴密的規矩。《北平指南·第七編》把當時北京人出殯摔盆的細節記得清清楚楚:出殯一般趕在清晨,棺木抬到街上、正要換大杠上肩的節骨眼上,孝子必須跪在地上摔盆。
這盆的形制也有講究:一個像扁缶的瓦器,底部正中一個孔。更要命的是,這盆不能直接擱地上,得放在一塊用紙糊成、像書套一樣的磚頭上。
摔的時候,孝子必須使出吃奶的勁兒,砸個粉碎才算了事。
從周代盛洗米水的普通陶盆,到明代律法卡死的那唯一一件明器,再到民國放在紙磚上必須砸碎的專用法器,這只粗泥瓦盆的演變,把國家制度是怎么一點點重塑民間風俗的,演得明明白白。它用最便宜的料,給普通百姓找了個既不犯法、又能撐住家族秩序的聰明辦法。
硬擠進來的人情
回看這只瓦盆的歷史,它好像總跟冷冰冰的法理、死板的制度、赤裸裸的爭產脫不開干系。在男權和宗法說了算的古代,沒兒子,連葬禮都辦得不合規,起棺這道坎都過不去。
可中國人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執行這些冷冰冰的規矩時,指縫里總會漏出最濃的人情味。
《紅樓夢》第十三回里,就寫了這么一場又戲劇又溫情的摔喪。
寧國府的秦可卿年紀輕輕就沒了,身無所出,沒留下一兒半女。在無后為大的封建大家族里,這可是個大麻煩。沒有兒子來摔喪駕靈,秦可卿的棺材就沒法合乎規矩地抬出大門,整個賈府的臉面也跟著栽了。
賈珍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怎么收場的時候,一個地位低到不能再低的人站了出來。
書里是這么寫的:
小丫鬟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愿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
一個叫寶珠的小丫鬟,就因為看女主人沒留下子嗣,自己愿意過繼給死去的秦可卿當干女兒,發誓要在出殯時跪地摔盆、靈前引路。
在那個等級森嚴的年代,一個丫鬟能下這個決心,膽子得多大。認死人當媽,意味著她要擔起親閨女的守孝義務。后面的情節里,她甚至在鐵檻寺里吃齋念佛,為秦可卿守靈,把自己一個年輕姑娘在繁華大宅里的前程,就這么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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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像有人不為錢、不為利,就為一個義字,主動替人扛下一筆債。這種事,早就超出了規則本身能解釋的范疇。
脂硯齋看到這一段,留下一句讓人鼻子發酸的批語:
非恩惠愛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
脂硯齋一句話點破了這聲脆響背后的秘密。寶珠這個丫鬟越級摔喪,可不是為了去爭寧國府的家產,她一個小丫鬟,秦可卿的錢財也根本落不到她頭上。她這么做,就因為感念秦可卿生前對她的那份好。
在一個講究等價交換、講究血緣宗法的冰冷世界里,一個卑微到塵埃里的人,用近乎自我犧牲的方式,主動把禮法留下的窟窿給補上了。
寶珠高高舉起瓦盆、狠狠砸向地面的那一瞬,滿地的碎片,那一刻不再是爭產的物件,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后的念想。她用這一聲脆響,送了溫柔善良的女主人最后一程的體面,也讓那臺冷冰冰的宗法機器,這一刻有了一絲人味。
老達子說
歷史有意思的地方,往往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小細節里。
下次再在什么地方,看見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人,起棺前把一只粗糙的瓦盆狠狠摔碎,別急著說這是封建迷信。一只不值幾個錢的破瓦盆,裝著中國人幾千年的心思:怎么跟死去的人體面告別,怎么在沒有法庭的鄉下把家產分得服氣,連最講規矩的地方,也給真情留了個出口。一只瓦盆,半部宗法,全在這一聲脆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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