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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靜怡(西北政法大學藝術學院)
“其實,生活本不該這樣。”那生活,該是怎樣的呢?在不經意間拋給觀眾這樣的疑問之后,我們走進了西北大學小黑劇社演出的這部引人深思的話劇《七天》。《七天》的故事并不復雜,時代背景設定在 2010 年甲型 H1N1 流感大范圍暴發之時,化名為一號至七號的七名學生因疑似感染,分別被安置在醫院與隔離區。隨著七日時光緩緩流逝,這些 “囚中之鳥” 從最初高聲呼喊自由,慢慢陷入無盡迷惘…… 全劇采用雙線并行的敘事模式,借由七天隔離生活,映照出當代年輕人的友情、愛情與內心信念。
最初以普通觀眾的視角觀看《七天》時,我先入為主地認為,這只是一部以甲流隔離為題材的現實主義話劇。加之劇情巧妙呼應新冠疫情時期的社會集體記憶,更勾起了我的觀看興趣。可隨著劇情推進,諸多疑問不斷涌上心頭:角色為何會突然起舞?另一個 “七號” 的設置有何用意?部分看似和甲流毫無關聯的情節,究竟承載著怎樣的表達?反復品讀角色們的內心獨白、細細回味劇情后,我才恍然明白:甲流僅僅是敘事外殼、時代背景,包裹在故事之下、向外鋪展的,是屬于每一位年輕人的青春告白。
想通這一點,所有晦澀難懂的情節與臺詞都豁然開朗,值得反復揣摩。這便是戲劇結構獨有的魅力,如同電影依靠視聽語言、繪畫依托色彩線條打動觀者一般,留給觀眾綿長的回味空間。
“可是,如果我們不睡的話,明天怎么起得來呢?如果明天醒不來的話,哪兒還有機會去迎接他們呢?” 話劇第一幕以這句臺詞收尾。黑場過后,VJ 影像亮起,畫面里只剩七號獨自待在醫院。這段畫面講述的不是 “明天”,而是七天前的過往。那真正的明天又在何處?舞臺并未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將懸念拋給觀眾,牽引著眾人跟隨角色一同前行。
我們暫且擱置 “雙七號” 這條敘事線,先看第三、四幕:其余六名學生的生活被徹底打亂 —— 同班同學七號確診感染,他們必須前往隔離區隔離七天,被迫遠離家人、戀人,割舍日常的娛樂消遣。這像極了每個年輕人必經的人生節點:初次走出舒適圈,離開父母踏入大學,或是只身奔赴復雜社會。這般身不由己的處境,如同被困牢籠,等待他們的是孤獨、苦悶與彷徨。給父母打電話時,害怕長輩擔憂,只能隱瞞心事;面對身邊同伴,又暗自猜忌是否會被傳染。“無話可說的時候,他們便只剩沉默。” 但人總要尋得排解情緒的出口,于是劇中出現了初看難以理解的橋段:幾人改編《圣經?創世紀》的語句,揚言要在隔離區搭建屬于自己的新世界。這番話看似玩笑,可每個人的神情都無比認真。“我們把這一天稱作光,它代表的不只是希望,更是全新的開端與未來。” 青年人身處困境,依舊心懷期許,仍能和好友肆意嬉鬧。可一次次消磨與挫敗過后,他們心中的堅強還能留存幾分?
第六幕里,隔離多日的學生早已焦躁難安,再難提起興致,連打鬧都變得索然無味。即便得知痊愈的七號即將歸來、解脫的 “明天” 近在眼前,短暫激動過后,眾人反倒紛紛埋怨,將這場隔離的苦楚盡數歸咎于七號,友情瀕臨破裂;面對感情,他們也滿心茫然、無從理解。如同現實里陷入絕境的普通人,迷茫、內心撕裂,成為常態。
若劇情僅停留在這一層敘事,缺少年輕人對自我的叩問,整體表達會略顯單薄,悲劇氛圍也會過于沉重。因此劇本增設了 “雙七號” 這條超現實線索。相較于隔離區的六名學生,兩個游離于現實敘事之外的七號,以自我對話的形式,不斷向內探索:我是誰?我為何被困于此?我無法離開的根源是什么?這一切是否都因我而起?人與人之間為何難以互相理解?無數深夜里,我們都會像七號一般陷入自我拉扯與苦悶自省。即便心中另一個自己悄然退場,這些靈魂拷問,也會伴隨人的一生。
故事尾聲,七號回到同伴身邊,眾人即將結束隔離。可走出隔離區之后呢?他們或許會因隔離經歷遭受旁人異樣眼光;與生俱來的個性、長久堅守的追求與理想,又會被現實歲月磨去多少棱角?親手搭建的 “新世界” 虛無縹緲,未知的前路滿是恐懼,他們還剩下多少心底的信念?話劇最后一幕,壓抑與絕望層層籠罩舞臺,可角色們的臺詞打破沉悶:“我們還擁有這個世界不是嗎?我們明天就要回去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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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啊,心底尚存一絲希望。那明天究竟在哪里?舞臺終于揭曉答案:明天是等待他們奔赴的新生,是代號一至七號所代表的每一個普通青年,更是臺下每一位觀看戲劇的觀眾。《七天》依靠精巧的雙線敘事結構,讓樸素又富有力量的故事,直抵每位觀眾的內心。
其次,我想談談《七天》中極具辨識度的喜劇化處理。喜劇元素是各類戲劇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不存在完全剔除喜劇表達的劇目,只是比重各有差異。悲劇《哈姆雷特》中,兩位掘墓小丑的對話引人發笑;此前賞析的正劇《雕蟲滄桑》,也有學生捉弄周堯的趣味橋段。喜劇化處理源于現實生活,作用豐富多樣:或是諷刺社會百態,或是豐滿人物形象,亦或是調節整場演出的敘事節奏。而以上功能在《七天》中表現得格外鮮明、夸張。
話劇第二幕便出現第一處夸張喜劇橋段:七號突然被送入醫院,面對粗大的針管、態度生硬的醫護人員,只能面露惶恐、無力反抗,被動回答一系列諸如登記性別這類明知故問的問詢。身為潛在感染者,他失去了自主選擇的權利。纖細手臂與巨大針管、強勢醫護與弱勢學生形成強烈視覺反差,以夸張手法烘托無形的壓迫感。觀眾發笑之余,心底又生出酸澀:現實之中,疾病、金錢、人際關系等重重枷鎖,處處限制著我們的選擇權。
同類手法在第三幕再度出現:肢體動作滑稽的老師通知六名學生需隔離七日,隨后宣讀一條條隔離禁令。演員調度充滿趣味:老師手持文件在前宣讀,學生們排成 “老鷹捉小雞” 的隊形緊隨其后;老師一回頭,眾人立刻收斂嬉鬧;老師詢問有無異議時,學生們畏畏縮縮、互相推搡,小動作滿是滑稽。此處不評判教師行為的對錯,單論舞臺效果,劇本刻意放大師長的絕對權威與學生心底的畏懼,和《雕蟲滄桑》中學生對周堯發自內心的敬重形成鮮明對比,以戲謔的方式傳遞隱秘的壓抑感,與整部劇的基調高度契合。
除去戲謔夸張的舞臺動作,全劇喜劇效果最突出的段落當屬第四幕。隔離初期,六名學生仍保有少年人的鮮活活力,縱然偶爾焦躁,思念戀人、盼望父母接自己回家,也只能乖乖待在隔離區。就連 “吃米飯還是面條” 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幾人都要上演一場 “大戰” 分出勝負,引得全場觀眾哄堂大笑。“贏了!今天吃米飯!” 他們如同打贏一場盛大戰役般雀躍。這樣的設計,第一層作用是把控敘事節奏,避免全劇通篇壓抑沉重;第二層作用是形成強烈情緒對照:第四幕的熱鬧歡快,反襯出第六幕學生麻木、倦怠的精神狀態,人物心境的轉變更加清晰立體。
最后,我想淺談個人認為《七天》一處處理略有缺憾的地方。據我粗淺了解,現代話劇突破傳統敘事框架的路徑主要分為兩類:一是運用 VJ 影像等多媒體媒介;二是打破第四堵墻,增加演員與觀眾的互動。如今更涌現出大量先鋒、實驗性質的沉浸式戲劇。當然,多媒體、互動形式是否選用、如何運用,都需要貼合劇目內核與整體氣質。《七天》在第二幕使用 VJ 影像,以抽象夢境畫面外化七號的內心情緒,這種藝術化表達貼合敘事邏輯,能快速將觀眾代入情境。但我認為,純視頻敘事、無演員肢體配合的呈現方式,會削減話劇獨有的舞臺魅力。尤其是這段影像時長偏長,極易割裂舞臺敘事,讓觀眾看得一頭霧水。除此之外,全劇除第二幕與結尾浮現文字的影像外,其余場次再無 VJ 設計,未免可惜。倘若在最后一兩幕增設一段與第二幕形成呼應的影像,或是播放影像時,讓七號的身影隱于暗處配合表演,或許能收獲更好的舞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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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劇社的話劇《七天》落幕,于我而言,整場演出有歡笑、有感慨、有深思,亦留有幾分悵然。這大抵就是一部優秀話劇該帶給觀眾的多重體驗。除卻上文分析的戲劇結構、喜劇效果與一處不足之處,該劇的臺詞、配樂與舞臺布景的適配度也值得細談。但礙于自身觀劇積累有限、專業學識淺薄,本文僅圍繞三點展開粗淺論述,分析難免存在疏漏與偏差,懇請老師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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