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小時候，我以為一個人放棄夢想，只是因為他不夠勇敢。
長大以后才發現，勇氣這東西，在一臺空蕩蕩的冰箱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你有沒有在深夜算過一筆賬？房租、水電、父母的醫藥費、弟弟妹妹的學費——每一樣都站在門口，像催債的人一樣敲你的門。而你的夢想，連敲門的聲音都不敢有。
我們總是習慣告訴別人：去追啊，跟著你的心走。說得好像心臟從來沒有為錢發過愁。好像它在跳動的每一秒，都不需要考慮明天的飯錢、下個月的賬單、家里那張等你去填的支出表。我們贊美那些窮得只剩下夢想的藝術家，直到“窮”這個字不再聽起來浪漫，而是變成了它本來的樣子——饑餓。
你聽過那句話嗎？“你的熱情又不能當飯吃。”人們說出口的時候，仿佛在給你遞一根救命稻草。仿佛現實是一艘救生艇，而熱情只是你該扔下海的累贅。他們可能是對的。熱情確實交不了電費，夢想確實不會給你上醫保，你對手藝的熱愛，確實不能拿去收銀臺換一袋米。但你知道他們是對的，并不會讓這種痛減輕哪怕一點點。
我常常在想，有多少人，正帶著一個從未有機會活出來的自己，走在這世界上。那個本該成為畫家的人，因為家里需要一份穩定的收入，成了會計。那個本該站在舞臺上拉琴的人，沒學會音階，先學會了做表格。那個曾經寫詩的人，現在只寫工作郵件，因為文字早就養不起他了。他們沒有一天不在想念那個被放棄的自己，但在生存面前，想念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去猜，我媽媽在被“現實”這個名字找上門之前，她熱愛什么？在她永遠選擇“必要的事”而不是“喜歡的事”之前，她有沒有一個聽起來很蠢的夢？我爸爸呢？在他開始拿房租、學費和明天的飯錢來衡量每一個機會之前，他原本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我們花太多時間感謝父母給了我們一切，卻很少停下來問一句：他們為了給，放棄了什么。也許在他們成為供養者之前，他們也只是普通人，揣著和我一樣不靠譜的夢想。
這才是最讓人難過的地方。真正讓你痛的，不是選擇了現實，而是你終于意識到——這個選擇，從一開始就不是你做的。
當一條路能讓你活下去，另一條路卻要你拿所有依賴你的人當賭注時，這算什么選擇？我們管這叫“看清現實”，可現實從來都偏心那些輸得起的人。站在不同位置的人，看到的夢想是不一樣的。對有些人來說，夢想是目的地；對另一些人來說，夢想是櫥窗里的奢侈品，上面貼著他們一輩子都付不起的價簽。告訴一個人去追那些能點燃他靈魂的東西，這話說出來很容易——前提是你從來不需要擔心，這把火夠不夠交電費。
我覺得，從來沒有人真的停止熱愛自己的夢想。他們只是學會了，更愛另外一些人。他們選擇安穩，因為總得有人來做這件事。他們把心里那團火滅了，只為了把家里的燈點亮。這不是懦弱。這是一個人在被生活問到最后一道選擇題時，給出的最勇敢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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