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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是人刻在骨頭里的本能。百萬年演化,雙腳走路的習性早已融進血脈,只是今人漸漸棄了。終日乘車、坐電梯、待在屏幕前,雙腳難得踏地。
滬上歲月,我居蘇州河畔,已然三年余。寓所距河百余步,走路,便成了我日常唯一的運動。偏愛夜里走,大抵是為反芻白日,尋回被瑣事消解的自己。
走路并無定法,或從單位走回住處,或沿河徐步。半小時至一個時辰不等。不戴耳機,不打電話,一個人,兩只腳輪流往前放。鞋底擦過路面,沙沙作響。走久了,鞋底內側漸被磨偏,每一步落地,觸感皆有不同。細微的變化,是腳步與大地日久天長的默契。
羅伯特·瓦爾澤說,不散步,便如同死去。于他而言,散步與寫作不可分:是活著的憑據,也是人與這個世界維系的紐帶。我走著走著,漸悟其中深意:從來不是世界先于你我存在,而是人一步步走去,天地萬象,才隨腳步緩緩鋪展開來。
走路時,白日事開始松動。改稿、閱文、開會,心神始終緊繃。走起來就慢慢松了。初行幾步,腦中還是白日殘影,字句、瑣事、人情,揮之難去。約莫走上一刻鐘,這些東西盡數散了。再過一陣,心神放空,陳年舊事便悄然浮上來:兒時在田埂上跑,鞋陷進泥里,趾縫裹著微涼黑土;大學冬夜,幾個人圍爐,炭火噼啪,四圍無言。偶有斷章詩句、縹緲念頭、莫名旋律冒出,不知來處,來去也隨性。夜色里,看得見自己心神流轉、自在沉浮。瓦爾澤說,散步者當超脫功利,置身萬物本位,才得天地啟示。那些不期而至的記憶和思緒,大抵便是世界予人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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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蘇州河,沒有那般滄桑,但也知一河靜水之下疊著層層歲月。民國時河上舟楫往來,岸邊紗廠林立,女工步履匆匆,足音綴滿街巷;烽火歲月,北岸四行倉庫槍聲不絕,南岸租界燈火通明,一邊人間煙火,一邊山河浴火。如今河面平和無波,仿佛過往風雨皆未發生過。可腳下土地記得,流水記得。走路時,腳底總能觸到那層被壓實的、沉默的時間。走著走著,抬頭看見老房子的山墻上還有舊字,繁體,斑駁。停下來認,“某某工廠”,油漆剝落處露出青磚,磚縫里有一簇草,夜風里微微顫。想及《洛陽伽藍記》,楊衒之重臨舊都,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墻被蒿艾,巷羅荊棘”。他見的不是廢墟殘垣,而是被時光碾碎的人世煙火。
偏愛夜里走路,想來是白日行路皆有目的,奔波只為從彼處到此處,人被身份、事務裹挾,渾然忘我。唯有夜里走著,無功利、無奔赴,看似歸途既定,實則是尋回自己——一個會思想的、不被事務和角色吞掉的人——的路。瓦爾澤說:“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成了他者,卻又恰恰如此,我才又得以成為自我。”大抵便是這般境遇。白日種種,職場角色、人情身份,皆真實,拼湊起來,卻不是完整的自我。夜色籠罩的河畔,無人相識,層層標簽盡數剝落,余下的,只是純粹的本真自己:呼吸、行走、思緒自由生長。
這場剝落,如冬夜褪去厚襖。第一重褪去工作焦慮,來日煩憂、日間困頓,隨腳步漸次模糊;第二重褪去人情牽絆,交際往來、俗世分寸,在夜色里歸于平淡;第三重褪去刻意的自我,那個力求體面、周全的自己,在空曠河岸顯得多余。最后,萬物歸簡,只剩真切知覺:足底貼地的踏實,晚風拂頰的清涼,遠處燈火朦朧的光暈。此刻的我,與河畔野草、水中魚蝦無二,只是一個在走路的平凡生命。
這般澄澈終究短暫。折返歸家,推門開燈,萬千身份便次第歸位,俗世羈絆重新上身。可夜行的這片刻空白,足以消解一身困頓,滋養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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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時,常想時間與歸處,思量異鄉漂泊。初至滬上,聽聞蘇州河曾黑臭淤塞,近二十年方得澄澈。我居此地三載,河面無甚變化,水位、流速、橋梁,皆一如初見。三年光陰,于奔涌長河,不過彈指須臾。岸邊歪柳依舊佝僂,橋墩夜棲的野貓也似是舊日那一只。河水以恒久不變,提醒我時光從不如人心臆想般倉促。
可人世流轉飛速。三年忽然過去,不知不覺習慣了滬上的節奏,時常竟不再把自己當“外來者”。這份熟稔,反倒生出幾分惶然,似是辜負了來路。昔讀《世說新語》,桓溫北伐,見少時手植柳樹已成參天,慨然長嘆: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木守流年,人逐朝夕,樹看人歲歲更迭,人看樹亙古如初。這人與時光的不對稱,便是異鄉漂泊最深的底色。
初至上海那年秋夜,行至外白渡橋,見一對老者靜坐河邊長椅。老太擰開保溫杯,白汽裊裊;老翁慢剝橘子,橘香清冽漫開。他們不說話,偶爾默然對視,又靜看流水。我佇立良久,望見老翁腳上洗得發白的鞋。心頭漫起一陣孤獨。不是因為沒有伴,是意識到,無論在這里住多久,我都難以擁有他們與河流共生的、刻入日常的聯系。他們生于斯長于斯,親歷河水從污濁到澄澈的歲歲變遷,數十年記憶層層堆疊,而我的三年,一瞬都算不上。
轉念釋懷。人之一生,于長河萬古,亦是剎那。世人終會老去離散,河流依舊奔涌,迎送代代過客。他們會搬走,會故去。這條河見過比他們更久的人,也會迎來比我們更陌生的面孔。我與這河,不過是某個時光刻度上偶然相逢,彼此打量,爾后各自奔走。
被稱為“當代最好的行走作家”的羅伯特·麥克法倫在《古道》里說,行走是向內的勘探,是人被風物悄然塑造的過程。古道是“通往我們過去的門戶”。也許蘇州河畔的路,也是我的“古道”。一只野貓、一棵歪柳、一塊磨得發亮的臺階……這些尋常細碎風物,盡數嵌入記憶。日后你離開,它們還在。這就是麥克法倫所說的“被走過的風景所塑造”——不是風景記住了你,是你記住了風景,而記住本身,就是被塑造的開始。這種塑造不聲不響,像河底淤泥層層沉積,等時間過去,你才發現自己悄然改變。
走路時也會想起古人。李白著屐尋山,蘇軾芒鞋徐行,陸游細雨策驢……他們輾轉行路,亦如我輩緩步沉思,于步履間吞吐心緒,安放平生塊壘。古人詩文動人處,多非山河盛景,而是移動天地間,最真切的心跳與呼吸。柳宗元謫居永州,遍歷荒山野水,《永州八記》一字一句寫盡山水形勝,字底還是孤憤。山河接納落魄旅人,旅人亦與山河和解,筆墨所載,皆是行路所得的心神歸處。張岱湖心亭看雪,天地一白,萬象空寂。雪落的空茫,與這夜河的澄澈,心境大抵相通。他以白雪濾盡塵俗,我以夜色洗盡紛擾,皆是剝離冗余、回歸本真。
有時想,若將年年夜河走路時所想所感記下來,定然零散無章。可人生本就細碎蕪雜、無規無矩。真正的生活,從來不在規整的道理里,而在難言的細碎心緒中,如河面碎光,抓不住、撈不起,可正是它們,讓一條河好看。
今夜微雨,又走路。自單位出發,沿芙蓉江路至河畔,折返寓所。抬眼燈火疏落,窗外車聲斷續,蘇州河依舊緩緩流淌,不疾不徐,像這三年的每個夜晚。
熄燈,躺下。黑暗中,心跳與腳步,一個節奏。
原標題:《走路 陳義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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