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趙德勝鞋都沒換就沖進財務室。
他把我桌上那摞賬本全推到地上,紙頁散了一地。
辦公室外面站了二十來號人,沒人敢出聲。
劉淑華站在門口啜泣,袁夢潔躲在后面拿著手機拍視頻。
趙德勝指著我的鼻子說,老馬,這鍋你不背也得背。
我蹲下去把賬本撿起來,一本一本碼好,然后把工牌放在最上面。趙德勝說,你就不說句話?我說,說了十二年,你哪回聽進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鄭鳳英給我發了條微信:鍋你不背,咱家這個家我替你扛著。
我沒回頭,但眼眶紅了。
因為我事先已經把所有的證據都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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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碰見趙德勝在包間里跟人喝酒。
他小舅子鄭大彪也在,兩個人有說有笑。
我端著盤子經過的時候,聽見鄭大彪說了句“那筆錢穩了”。
趙德勝拍了拍他肩膀,說放心,賬走公司那邊,沒問題。
我當時沒多想,回到辦公室繼續對賬。
干了十二年會計,我習慣了。
趙德勝的公司從一家小加工廠做到現在百來號人,我是從頭跟到尾的。
他這人吧,說不上壞,但也不是什么善人。
白手起家的人都這樣,表面上豪爽義氣,骨子里精得很。
我正對著上半年報表,劉淑華推門進來了。
“老馬,下午稅務局要來查賬。”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我愣了一下,說怎么不早說。
“老板才通知的,我也沒辦法。”劉淑華說完就走了,連門都沒關。
我心里犯嘀咕。稅務局查賬不是小事,提前三天都屬正常,哪有下午來上午才說的。我翻開賬本,仔細看了看這半年的流水,臉色越來越白。
賬上多了一筆錢。
整整三百萬,是從一個叫“盛達物流”的公司打進來的,備注寫的是“借款”。
但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從來沒見過這家公司的名字。
我翻出合同檔案,找了半天,也沒有相關的借款合同。
這就怪了。
我拿起電話想打給趙德勝,又放下了。他跟鄭大彪吃飯的對話又在腦子里響起來,“那筆錢穩了”。穩了是什么意思?
下午兩點,稅務局的人來了。
兩個男的,一個四十出頭,一個二十多歲,穿著制服,表情嚴肅。
趙德勝親自迎出去,劉淑華陪著,三個人在會議室里待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坐在辦公室,盯著那本賬出神。
鄭鳳英給我發了條微信:晚上吃啥?
我回了句:隨便。
她又發:你那邊沒事吧?
我沒回。
我不知道怎么說。
如果賬上那筆錢真有問題,那第一個被查的就是我這個會計。
每張單據都是我簽的字,每筆賬都是我過了手的。
雖然我不知道錢是從哪來的,但稅務局不會管你知不知道,他們只看賬本。
下午四點,趙德勝從會議室出來了。
他臉上掛著笑,把兩個稅務干部送到門口,握手道別。我看他表情,覺得事情不大。可他一轉身,臉色就變了。
“老馬,你過來一下。”他站在走廊盡頭叫我。
我走過去。他把我領進他辦公室,關上門,也不說話,就坐在椅子上抽煙。煙灰落了一桌子,他也不擦。
憋了老半天,他說:“稅務局那邊查出點問題。”
我說:“什么問題?”
“賬上有筆錢來路不明。”他眼睛盯著我,“三百萬,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沒露。
我說:“我剛剛對賬的時候看見了。那筆錢誰打的?”
“你別管誰打的。”趙德勝把煙掐了,“現在的問題是要把這件事圓過去。你在這行干了十二年,跟稅務局的人多少認識。你想想辦法,把這個賬做平。”
我聽出來了。
他不是讓我查這筆錢的來路,是讓我背鍋。
“老趙,”我說,“這錢不是我經手的。你就告訴我,從哪來的,我才能想辦法。”
趙德勝的臉沉了。
“老馬,你不要不識抬舉。”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人陌生得緊。
跟了他十二年,我自認夠意思。
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我三個月沒拿工資,他老婆住院我替他去簽字,他兒子高考我幫忙找關系補習。
到頭來,他就這樣對我。
“我知道了。”我說,然后起身,“我回去想想辦法。”
趙德勝的臉色稍微好看了點,“就知道你靠譜。”
我走出他辦公室的時候,看見劉淑華站在門口,耳朵貼著門縫。
她看見我出來,趕緊直起身,笑著說:“老板跟你說啥了?”
我沒理她。
02
那天回家,我一句話沒說。
鄭鳳英看我臉色不對,也沒多問,把飯菜端上桌,就去忙自己的了。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得很。
三百萬,不是小數目。
如果這筆錢真有問題,我這個會計是跑不掉的。
簽字的是我,做賬的是我,最后查下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我。
趙德勝那個意思我很明白,他想讓我把這件事扛下來,然后公司再想辦法撈我。
可我憑什么?
我在他公司干了十二年,工資從一千五漲到五千,再也沒漲過。
他一大家子人,表姐劉淑華一個月工資一萬二,啥也不干就管著財務室。
她侄子鄭大彪更別提了,開著公司配的車,每年報銷二三十萬差旅費,其實就是在外面跑私活。
我呢?一個月五千,加班沒有加班費,年底獎金看趙德勝心情。去年他說公司效益不好,只給了我兩千塊錢過年紅包。
我想起今天鄭鳳英的微信。
她問我晚上吃啥,我回隨便。
她什么都沒說,但我知道她心里難受。
她這個人,什么事都悶在心里,從來不說。
當初嫁給我的時候,我說會讓她過上好日子,結果過了十幾年,還是這樣。
我打開電腦,把賬目重新調出來看了看。
那筆三百萬是三個月前打進來的。
我翻出當月的銀行回單,匯款方寫著“盛達物流”,賬號是外地的。
我又翻了翻公司跟這家公司的往來記錄,什么都沒有。
我試著在網上搜索“盛達物流”,出來一個網頁,上面只有公司名稱和地址,連聯系電話都沒有。
地址在城郊的一個工業區,我開車去過那一帶,都是些鐵皮廠房。
我心里越來越沒底。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趙德勝又把我叫到辦公室。
“老馬,怎么樣?想好辦法沒有?”
我說:“我想先查查那筆錢到底是從哪來的。你給我三天時間,我去找找關系。”
趙德勝臉上的笑容沒了。“找什么關系?這件事你就不能問。你只要把賬做平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老趙,你總要讓我知道來路,我才能做平吧?”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趙德勝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
辦公室里其他人都抬起頭看我們。
我沒說話。
趙德勝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用手指頭戳著我胸口,“老馬,我告訴你,這公司是我一手干起來的。我給你飯吃,給你工資,你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掉鏈子。你要是不想干,現在就可以走人。”
我看著他,覺得這人變了。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再怎么樣,也不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戳我胸口。
“行。”我說,“你給個解決辦法,我聽你的。”
趙德勝的臉色緩了緩,“這還差不多。”
他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借條。
上面寫著——今借到趙德勝先生人民幣三百萬元整,借款人為盛達物流,蓋章人鄭大彪,日期是三個月前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這哪是什么借款,這是鄭大彪挪用的錢。
趙德勝做了一筆假賬,讓自己的錢通過公司賬戶走一圈,洗成干凈的。
現在稅務局查出來了,他想讓我做個偽證,說這筆錢是公司正常借款,有合同有憑證。
“老趙,這可是犯法的。”
“犯法??”趙德勝笑了,“我在這個城市混了二十年,什么風浪沒見過。你跟緊我,虧不了你。你要是不跟,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把借條收了回去,“你好好想想,明天給我答復。”
我走出他辦公室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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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好久。
鄭鳳英端了杯茶進來,放在我桌上。她也沒說話,就坐在旁邊看著我。
我說:“公司出事了。”
她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上次這樣還是你爸住院那回。”她說,“要不別干了,換個地方。”
我搖搖頭,“不是這么簡單。”
我把事情跟她說了。她聽完,沉默了。
屋里安安靜靜的。鄭鳳英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他要我背鍋。我不背,他就要搞我。我背了,下半輩子可能就毀了。”
“那就別背。”
“可咱們有房貸,孩子上學……”
“那也不能讓你去坐牢。”鄭鳳英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大不了把房子賣了。”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這是我老婆。十幾年了,我賺錢養家,她在家管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她從來沒說過一句怨言。現在出事了,她比我還能扛。
“行了,”我說,“你別操心了,我來處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個月前,袁夢潔找我簽過一份單子,說是劉淑華讓簽的。
我當時也沒多想,隨手就簽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就是那筆錢的轉賬單。
我又想起一件事。
兩年前,劉淑華讓我在她的一堆報銷單上簽字,說都是公司正常開銷。
我當時也沒細看,簽了。
后來發現那些單子里有幾張是給鄭大彪洗車、加油、買輪胎的發票,加起來好幾萬。
我開始留意了。
第二天上班,我提前到了公司。財務室的保險柜我開著,把里面所有的原始單據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些東西,一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袁夢潔的個人賬戶上,有公司轉進來的錢。加在一起,小二十萬。她一個出納,工資才三千多,哪來的這么多錢?
劉淑華的更狠。她在外面注冊了一家公司,以公司名義跟趙德勝的公司簽了幾份假合同,錢轉進去,再拿出來,給自己買了輛車。
這些事,趙德勝知不知道?
我猜他不知道。
劉淑華是他表姐,他信她。
這些年來公司財務一直是她管著,趙德勝只管業務,從來不過問賬上的事。
他覺得都是一家人,不會有問題。
我找了一臺掃描機,把那些單據全部復印了一份,然后鎖進了我老家的一個柜子里。
中午吃飯的時候,袁夢潔坐到我旁邊。
“馬叔,”她小聲說,“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誰說的??”
“劉姐說的。她說老板讓你背鍋,你要是不干,就走人。”
袁夢潔看看左右,壓低聲音:“馬叔,我告訴你一件事。那三百萬,是我舅讓我轉的。”
“哪個舅?”
“鄭大彪。”她說,“他跟我媽是姐弟。他讓我把錢轉到公司賬戶上,說是借公司的錢周轉一下。我當時也不知道怎么辦,就跟劉姐說了。劉姐說沒事,讓我轉。”
我看著她,這姑娘才二十八歲,剛來公司沒多久,什么都不懂。
“那你知道后來那筆錢去哪了嗎?”
“我不知道。”她說,“我就轉了一次,后來賬都歸劉姐管了。”
我心里有數了。
04
那天下午,劉淑華把我叫到走廊里。
“老馬,”她笑著說,“老板說那件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看著她的笑臉,覺得惡心。但面上不能露出來。
“還在想。”
“老馬,不是我說你。”她湊近了一步,“你在公司干了這么多年,老板對你不薄。現在是公司有難處,你幫幫忙,老板不會虧待你的。”
“怎么幫?”我問。
“很簡單。”她說,“你就說那筆賬是你記錯了,其實是正常的業務往來,是我們跟盛達物流的借款。你有合同,有借條,稅務局查不出來。”
“可我沒有合同。”
“我給你。”劉淑華笑了,“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心里涼了半截。她連合同都準備好了,這是要坑我到底。
“那合同是誰的簽的?”
“當然是你的。”她說,“你就簽一下,其他事不用管。”
“那稅務局要是查出來呢?”
“查不出來。”她說,“我找的是可靠的人,手續都是齊全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行,”我說,“我考慮考慮。”
“你別考慮太久,”她說,“老板的耐心有限。”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走廊里,感覺后背全是汗。
這個局不是一天兩天布的。
劉淑華早就在準備這一手了。
她先讓袁夢潔轉賬,然后自己偽造合同,最后把鍋全甩給我。
所有的賬都是我簽的字,所有的單子都是經我手的。
趙德勝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趙德勝和他表姐,已經站在了一條船上。
我就不信,趙德勝對劉淑華吞錢的事一點都不知道。
他是裝傻。
一個是表姐,一個是用順手的老會計,他選了保表姐。
我回到辦公室,坐在位子上,腦子里飛快地轉。
走。必須走。
但不是現在走。我要把證據全部帶走。到時候他們想讓我背鍋,我就把鍋掀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公司的保險柜我開著,把所有能拍的、能復印的都弄了一份。
臨走的時候,劉淑華來關燈,看見我在辦公室,愣了一下。
“老馬,還沒走?”
“加班。”我說,“你不是說要我考慮嗎?我在看看賬本。”
她笑了笑,“那你慢慢看。”
她走了以后,我把最后一份資料裝進公文包,鎖好辦公室的門,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給我一個朋友打了電話。
他以前是當律師的,后來轉行做咨詢,懂法。
我把事情跟他說了,他說這案子可大可小。
如果我簽了假合同,那我就跟趙德勝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但如果我能證明是被人逼迫的,有充分的證據證明我是清白的,那責任就不在我。
“證據你有嗎?”
“有。”我說,“復印件、錄音、還有轉賬記錄。”
“那你現在就留著,別動。”他說,“到時候法院上拿出來,就行了。”
掛了電話,我松了口氣。
那天晚上回家,鄭鳳英問我怎么樣了。
我說:“沒事,我心里有數。”
她看著我,沒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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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趙德勝已經在等我了。
“老馬,跟我來一下。”
我跟著他進了辦公室。他關上門,臉色很難看。
“你那件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想好了。”
“怎么說?”
“我不干。”
趙德勝的臉色變了,“你確定?”
“確定。”我說,“那筆錢是你小舅子轉進來的,劉淑華偽造合同,袁夢潔幫忙轉賬。我什么都不知道,憑什么要我背鍋?”
趙德勝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點冷下來。
“我不識抬舉?”我說,“我在你公司干了十二年,你就是這么對我的?”
“那你想怎么樣?”
“我走。”我說,“工牌我放桌上了,明天我不來了。”
趙德勝笑了,笑得很冷。
“你以為你走了就完了?”
“你想怎么樣?”
“你走了,賬上的事還是你的。稅務局查下來,第一個找的就是你。”他說,“你自己好好想想,是背一下鍋,還是背一輩子鍋?”
我看著趙德勝,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行。”我說,“那我就等著。”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趙,有些事勸你一句,你表姐在外面開了家空殼公司,騙了你不少錢。你自己去查查吧。”
趙德勝愣住了。
我走進財務室,把工牌放在桌上,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劉淑華站在門口看著我,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老馬,走好。”
袁夢潔坐在位子上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拎著包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趙德勝站在他辦公室的窗戶前,正看著我。他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這只是個開始。
那天晚上回到家,鄭鳳英已經把飯做好了。她什么都沒問,只是說了句,吃飯吧。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桌上的菜,紅燒肉、糖醋排骨、炒青菜,都是我愛吃的。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哭啥?”鄭鳳英說,“走了就走了,咱們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知道。”我說,“就是覺得對不住你。”
“有啥對不住的。”她說,“只要你人沒事就行。”
飯后,我打開電腦,把從公司帶出來的資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我需要確定這些資料的分量。
兩份劉淑華偽造的合同,三份袁夢潔的轉賬記錄,還有一張鄭大彪的借條。這些夠不夠?我心里沒底。
我給律師朋友打了電話。他在電話那頭聽完,說了一句,足夠了。
“但你要想清楚,”他說,“如果上了法庭,你就要跟趙德勝徹底撕破臉。你們十二年的交情,可就沒了。”
“十二年的交情,”我說,“他撕的時候都沒考慮過,我有啥好考慮的?”
06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找工作處處碰壁。
去面試,對方一看我的簡歷就問,你是不是跟原東家打官司?
我一愣,誰說的?
對方不說。
但我知道,是劉淑華。
她這人心眼小,我不肯背鍋,她就要斷我后路。
那天下午我在家,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馬文山先生嗎?”
“我是。”
“我是盛達物流的法人代表,有一件事想跟您談談。”
我心里咯噔一下。盛達物流,那不是鄭大彪的皮包公司嗎?
“什么事?”
“我們公司跟貴公司有一筆三百萬的往來,現在稅務局在查,我想問問您知不知情。”
“不知道。”我說,“我跟你們公司沒有任何業務往來。”
“可我們公司有您簽字的合同。”
我愣住了。
“什么合同??”
“您簽的借款合同,擔保人是貴公司的財務經理劉淑華。”
我明白了。劉淑華不光偽造了合同,還以我的名義簽了字。她知道我走了以后,一定要搞我,就提前布好了局。現在盛達物流的人找上門來了。
“那份合同不是我簽的。”
“我們核實過筆跡,跟您的一樣。”
“那是假的。”
“馬先生,”對方的語氣突然變了,“我勸您還是想想辦法。如果稅務局定我偷稅,我只能說是您做的手腳。到時候您說不清楚。”
我掛了電話。
這是威脅。對方拿我的簽名字跡威脅我。劉淑華把這步棋也布好了。她知道我一定會走,走了以后會說什么。所以提前打了招呼。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一團。怎么辦?
我掏出手機,給律師朋友發了一條信息:盛達物流的人找我了,說有我簽字的合同。
朋友回:別慌。那合同是假的。你有證據證明是偽造的嗎?
我:有。我手上有當時的會議記錄和郵件,證明我從未跟盛達物流有過任何溝通。
朋友:那就好。別跟他們有任何私下接觸。他們再打電話,你就說一切走法律程序。
我聽了他的。后來盛達物流又打了兩回電話,我沒接。他們也沒再打了。但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趙德勝肯定在想辦法。
那天晚上,鄭鳳英看我臉色不好。
“怎么了?”
“沒事。”我說,“就是有點累。”
“要不咱們去散散心?”
“去哪??”
“隨便。”她說,“你多久沒出門了??”
我想了想,這幾個月確實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根本沒時間陪她。現在工作也沒了,反倒有時間了。
“行,明天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香。可能是終于放下了。也可能是知道,不管結果怎么樣,鄭鳳英都會陪著我。
第二天,我帶著鄭鳳英去了市郊的一個古鎮。
她挺高興的,拉著我拍了好多照片。
我突然覺得,其實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不用看趙德勝的臉色,不用跟劉淑華斗心眼,不用每天加班到晚上。
在古鎮的老街上,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法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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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傳票到了。
趙德勝告我職務侵占和偷稅漏稅,涉案金額三百多萬。
我站在法院門口,手有點抖。
我不是怕,是緊張。
十二年的交情換來一張傳票,換誰都得緊張。
鄭鳳英陪著我一起來的。
“別怕。”她說,“你手里不是有證據嗎?”
“我不怕。”我說,“就是覺得有點惡心。”
開庭那天,我穿上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西裝,早早到了法院。
趙德勝是后面來的,穿著一身黑西裝,身邊跟著胡學軍律師。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劉淑華和袁夢潔也來了,站在他身后。
法庭上,胡學軍律師先發言。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被告馬文山,作為本公司會計,在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私自將本公司三百萬資金轉入與本公司無關的盛達物流賬戶,導致本公司蒙受巨大經濟損失。其行為已構成職務侵占罪和偷稅漏稅罪。”
胡學軍把幾份文件遞給法官,“這是馬文山簽字的借款合同、轉賬單,以及公司的賬目記錄。”
法官接過文件看了看,“被告對原告的指控有何異議??”
我看著法官,又看看趙德勝。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靜,帶著一絲得意。
我站起來,從書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審判長,我有證據證明,那三百萬并不是我私自轉出的。”
法官說:“請出示證據。”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份銀行回執,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轉賬時間、金額、匯款方和收款方。
匯款方是趙德勝的公司,收款方是盛達物流。
但上面還有一欄——經辦人。
上面寫著:袁夢潔。
“這是原始銀行回執。”我說,“經辦人員是袁夢潔,不是我。”
趙德勝的臉色不怎么好看了。
“另外,”我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的工作日志,記錄了三個月前的每一天我做了哪些事。那天我請了假去參加孩子的家長會,不在公司。轉賬是我離開公司之后兩小時進行的。”
法官接過文件,認真看了看。
“還有,我這里有錄音。”我說,“是一年前我跟趙德勝先生的一次談話,里面他明確說過,如果公司有需要,可以走一筆虛賬,用‘借款’的名義。”
這句話一出,旁聽席上瞬間炸了鍋。
趙德勝猛地站起來,“你什么時候錄的音?”
“一年前。”我說,“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手機就在手里。”
趙德勝的臉徹底白了。
“審判長,”他說,“我……”
“原告請坐下。”法官說。
我繼續拿出證據,一份關于盛達物流是空殼公司的調查報告。
這是我這幾天查到的。
盛達物流根本沒有實體業務,就是個皮包公司,專門用來洗錢的。
“最終,盛達物流把三百萬轉給了誰?”法官問。
我又拿出一張轉賬記錄。盛達物流收到錢后,第二天就把錢轉到了一個人賬戶上。那個賬戶的開戶人叫鄭大彪。
趙德勝的小舅子。
我看了趙德勝一眼。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街上,什么都沒有了。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我說,“我是一名會計。干了十二年,踏踏實實。他們讓我做假賬,我不做。他們讓我背鍋,我也不背。我不恨誰,但我不想替別人蹲班房。”
法庭里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說話。
劉淑華坐在趙德勝旁邊,低著頭。袁夢潔的眼圈都紅了。
“審判長,”胡學軍律師站起來,臉色凝重,“我方請求休庭,進一步補充材料。”
“請求通過。”法官敲了敲錘子,“今天先到這里,休庭。”
08
走出法院,天已經黑了。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車水馬龍。我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鄭鳳英站在我旁邊,也沒說話,就那樣陪著我站著。
“你累不累??”她問我。
“累。但心里松快了。”
“咱們回去吃好的。”
“行。”
我們剛想走,趙德勝追了出來。
“老馬!”
我站住了,回頭看他。
他站在法院門口,燈光照著他,他老了,眼角都是皺紋。
我記得第一次見他,他才三十多歲,意氣風發,說要把公司做到全市最大。
后來,他真的做到了。
但人也變了。
“老馬,”他說,“咱們能不能談談?”
“談什么?”
“我知道我錯了。”他說,“但我也是沒辦法。”
“你知道你有辦法的,”我說,“只是你不想。你選擇了保你表姐,保你小舅子,你不保我。”
他不說話。
“老趙,”我說,“十二年了,公司從一間小加工廠變成現在這樣,我什么沒陪你扛過?你老婆生病是你的事,你兒子上學是你的事,你買房缺錢是你的事。我都幫你辦了。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因為我把你當兄弟。但你把我當什么了?”
他還是不說話。
“算了。”我說,“咱們法院見吧。”
我轉身要走,他突然喊了一句:“老馬,那鍋我背!”
我站住了,回頭看他。他站在那里,眼淚流下來了。一個大男人,站在馬路邊上哭。
“我背,”他說,“你回來行不?”
我沒說話。我看了看鄭鳳英。她看著我,也沒說話。
我轉身走了,沒回頭。
我知道,那天晚上,趙德勝肯定一夜沒睡。
他得面對劉淑華和袁夢潔,還得面對他老婆,還得考慮怎么扛住這件事。
但他扛不扛得住,是他的事。
我已經不操心了。
我自己的日子,還得我自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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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接到法院的通知。下一場聽證會在半個月之后。
這段時間,我一邊等著開庭,一邊開始找工作。但簡歷投出去好多份,都沒有回音。
我給一個以前的同事打了電話。他說,老馬,不是我不想幫你,但趙德勝放話了,誰要是用你,他就去誰家鬧。
我心里涼了半截。趙德勝這是要斷我的生路。
他把我從公司趕出來,讓我背鍋,現在法院上吃了癟,還要搞我。
我咬了咬牙,決定去跟趙德勝談談。
我到他公司樓下,給他打電話。他接了,說你在哪?我說,樓下。他沉默了一下,說,你上來吧。
我上去了。公司的裝修還是老樣子,前臺小妹還是那個。她看見我,愣了一下,說馬叔你回來了?我說,不是回來,來談事。
趙德勝的辦公室在二樓,跟我走的時候一樣。門開著,他坐在里面,面前放著兩杯茶。
“坐。”
我坐下了。
“有事?”
“我想跟你談談工作的事。”
趙德勝看著我,眼神里有疲憊,也有點不舍。
“你找不到工作?”
“你說呢?”
他苦笑了一下。
“老馬,”他說,“你這么有本事,為什么要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老馬,”他說,“你回來吧。我給你加工資。給你股份。你不用背鍋。那些事,我扛。”
我盯著他,半天沒說話。
“你認真的?”
“認真的。”他說,“我這幾天想了很多。公司不能沒有你。這些事,真的需要你。”
我沉默了。
鄭鳳英那天晚上跟我說,她不想讓我回去了。
因為趙德勝是靠不住的。
他今天說得好好的,明天就能翻臉。
她說,你不如自己單干,哪怕從小賬做起,也比給人打工強。
我一直沒下定決心。
但現在,趙德勝親口說讓我回去,還說要給我股份。
趙德勝笑了,笑容里帶著點苦澀:“老馬,你也別怪我。咱們這些年……說到底,是我不對。”
“算了。”我說,“過去的事不提了。”
我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看著我,一直看著。
那天晚上,我跟我律師朋友說了。
他說,你要想清楚。趙德勝要是真后悔,為什么之前不讓你回來?為什么現在才來?肯定是法院的事,他心里沒底,才想拉你回來,讓你幫他扛住。
“我知道。”我說,“但我也想明白了。這活,我不接了。他要真后悔,就該讓我好好干。可他要是不后悔,我回去了,早晚還要讓我背鍋。”
“那你打算怎么辦??”
“自己干。”我說。
律師在電話那頭笑了,“好,我支持你。”
10
半個月后,法院判決下來了。
趙德勝因為指使他人做假賬、偽造合同,被罰款并處以行政拘留一個月。
劉淑華作為直接責任人,因偽造合同、非法挪用公司資金,被判了一年。
她和袁夢潔私吞的二十萬,也被判返還。
袁夢潔因情節較輕,只是警告處分。但她的出納資格被吊銷了。聽說她后來去了一家超市收銀,再也沒干財務。
鄭大彪因為洗錢罪,被立案偵查了。具體判多少年,我也不清楚。反正他這輩子,是別想再干那些事了。
判決結束那天,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見劉淑華被法警押走了。她走的時候,一直低著頭,頭發亂糟糟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趾高氣揚了。
趙德勝也來了,他臉色很不好看。
“老馬,”他說,“你贏了。”
“但我也認了。確實是我沒辦好。”
“行了。”我說,“以后別做這種事了。做正經生意。”
“我知道了。”
我轉身走了。沒回頭。
回到家,鄭鳳英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
“怎么這么豐盛?”
“慶祝一下。”她說,“你終于不用背鍋了。”
我笑了。坐下來,夾了一口菜,覺得味道真好。
晚上,我坐在陽臺上抽煙。鄭鳳英端了一杯茶過來。
“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我說,“我想自己開個小會計事務所。幫人記賬報稅,不用多,夠養家就行。”
“好啊。”
“你不怕我賠錢?”
“怕什么,”她說,“沒了就沒了。咱們又不是沒窮過。”
我握著她的手,心里突然很踏實。
窗外的月亮很圓,亮堂堂的。我突然想起趙德勝今天在法院門口說的那句話。他問我還恨不恨他。我說不恨了。他愣了一下,問我為什么。
我沒告訴他。
因為我知道,恨一個人,比背鍋還累。
我不想再把那個人放在心里了。
我想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日子上。
哪怕以后的日子辛苦點,但至少,是干干凈凈的。
我掐了煙,站起來,對鄭鳳英說:“走,咱們去樓下走走。”
“好。”
那天晚上,我走在小區里,看著路燈下的小路,突然覺得這條路很長。
不過沒關系,慢慢走,總會走到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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