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至23日，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對歐盟總部比利時布魯塞爾進行了訪問。這看似是一次例行的經貿之旅，實則是哈國布局多年的“跨越式外交”。

該外交模式以對接新增資本、技術、外交渠道作為外交增量，以維系對其周邊傳統合作存量作為穩定底盤，既完成外交維度的增量拓展，又規避原先存量關系破裂風險，充分釋放中等強國跨大國博弈的自主空間。

值得關注的是，哈薩克斯坦正試圖借力歐洲，逐步降低在關鍵礦產深加工及物流運輸上對單一伙伴的過度依賴，其外交手腕已轉向主動塑造。

從雙邊互動到點對面

哈總統此行對歐簽署的價值逾120億美元的商業協議，以及圍繞關鍵礦產與跨里海國際運輸路線的戰略捆綁，深刻地揭示了哈國在歐亞地緣劇變中謀求戰略再平衡的深層邏輯，即將自身從傳統認知中的“戰略后院”，升格為連接東西方的地緣戰略樞紐，并在此過程中系統性地探索經濟與交通層面的多元化突圍路徑。

哈薩克斯坦阿拉木圖的科克托別山。 新華社 發

托卡耶夫的布魯塞爾之行絕非偶然?；仡櫧迥辏?022年11月，托卡耶夫在就任總統后首次正式訪問巴黎，開啟了哈法元首密集互動的序幕；2023年11月，法國總統馬克龍高調回訪阿斯塔納，將雙邊關系推向新高度；2024年11月，托卡耶夫再次踏上巴黎的土地。這種逐年式的高層對表，為哈歐關系奠定了政治互信。

真正的質變發生在2025年4月，首屆中亞-歐盟峰會在撒馬爾罕舉行，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與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共同出席，不僅重申了對戰略伙伴關系的承諾，更宣布了總額高達120億歐元的“全球門戶”投資計劃。2025年可謂是哈薩克斯坦的外交碩果年，哈接待了30位外國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其中包括意大利、斯洛文尼亞、芬蘭、愛沙尼亞、匈牙利等歐盟國家的領導人。

哈薩克斯坦已從與個別國家首都的雙邊接觸，過渡到與整個歐盟的集體對話。托卡耶夫此次訪問布魯塞爾是把哈定位為歐洲“可靠且長期的伙伴”，并提出可持續性、互聯互通和創造新機遇三大優先事項。而布魯塞爾也認同哈國對歐的政策方針與歐盟的“門戶外交”不謀而合，也是歐洲鄰國政策（ENP）的實體跨越，馮德萊恩曾明確表示，哈薩克斯坦是通往世界的門戶，歐盟需要通過這類全球門戶增加影響力。

試圖擺脫路徑依賴

此次哈總統訪問布魯塞爾的核心，聚焦于物流與關鍵礦產兩大命脈。托卡耶夫近日指出過去十五年間哈薩克斯坦已在交通基礎設施領域投資超350億美元，跨里海航線貨運量在六年內增長五倍，從80萬噸躍至410萬噸，其寄望于通過與歐盟的合作將未來貨運量達到1000萬噸的遠期目標。

在西方對俄制裁長期化的預期下，哈薩克斯坦主動扮演歐洲繞過俄羅斯、連接亞洲的“保險閥”。此次訪問成果也包含對歐洲改造歐亞大陸的新路徑，包括簽署“橫向航空協定”向所有歐盟航司開放市場，以及歐洲投資銀行提供1.5億歐元貸款用于幫助哈薩克斯坦的中間走廊道路升級，另外阿斯塔納航空與歐洲空客簽下價值超70億歐元的50架飛機大單。

其次，關鍵礦產領域，哈國力求在本土深加工上實現突破。哈國總統明確指出，哈國擁有歐盟34種關鍵礦產清單中的21種，且是全球最大鈾生產國，這可以滿足全球約40%需求。但哈方此次力推的并非簡單的原材料出口，而是“包銷模式”下的本土深加工。雙方簽署的關于建立礦產和金屬卓越中心的備忘錄，正是這一思路的落地。哈薩克斯坦此次通過與歐洲復興開發銀行共建國際認證實驗室、引入歐洲先進冶金技術，實質上是試圖在歐洲資本與技術加持下，構建繞過現有單一加工樞紐的獨立產業鏈條。

最后，通過將物流重心向里海-高加索的“中間走廊”傾斜，哈國正在利用其對沖突“中立”的立場，及不傷害自身利益的訴求，謀劃不經過特定鄰國的備選通道。這種在加工端與運輸端的雙重“去依附”和“去捆綁”的模式，并非簡單粗暴地切斷舊紐帶，而是用新增的選項來平衡既有依賴，從而獲得更大的議價權和戰略自主性。

為歐亞跨越式樞紐鋪路

作為歐亞大陸的平衡力量，哈薩克斯坦對歐美俄的親近感和接觸模式有著不同的外交手段。哈國對歐、對俄兩套截然不同的外交策略：

首先，對歐的增量與對俄的存量互補，實現戰略平衡。對歐外交持續疊加西方經濟、技術、外交增量，不斷豐富哈國外交選擇；對俄外交守住內陸傳統合作存量，保障陸路、能源通道穩定。一增一存形成對沖，徹底擺脫過去僅依靠俄羅斯的單一依附模式，依靠新增外部力量平衡傳統地緣約束。

其次，展現分層姿態，抬高自身議價權。差異化操作讓歐、俄形成判斷：哈薩克斯坦不會完全依附任何一方。歐盟為鞏固西方新增合作支點，愿意持續加大礦產、交通投資；而俄羅斯為避免徹底失去中亞傳統伙伴，不會采取極端封鎖、制裁手段。各大力量主動加碼與哈薩克斯坦的合作，推動哈國從中亞內陸“戰略后院”跨越式升級為歐亞核心樞紐。

最后，創造對接歐盟的最優窗口期，落地歐亞跨越式布局。歐盟最近深陷對美關稅和經濟停滯不前的困境，主動進取的對歐外交可積累西方的信任背書，同時溫和克制的對俄外交消解俄方戒備心理，一進一穩的差異化布局提升哈國的周旋實力。

追求戰略自主

哈總統托卡耶夫此次的布魯塞爾之行，是哈薩克斯坦追求戰略自主的新嘗試。

哈國此次所表現的“跨越式外交”，并不直接挑戰傳統伙伴的紅線，而是通過引入歐洲變量，在保持原有合作框架的同時，迅速拉升自身在全球供應鏈與地緣棋局中的不可替代性。其次，通過在對美、對俄、對歐三線采取差異化的策略組合，阿斯塔納試圖在歐、俄、美等主要力量之間保持等距且高效的制度性互動。最后，這種在多極格局中主動游走、以新增選項平衡既有依賴的模式，恰恰是“中等強國”在大國博弈中提升自身權重的一種方式。

（作者系上海社科院上合中心主任）

原標題：《哈薩克斯坦的“跨越式外交”與歐亞樞紐的重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