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時代周報 作者：楊靜菩 郭儒逸

“信我的人拿，不信我的人別動！”在直播間，一名自稱“三哥”的男子手舞足蹈，大聲喊道。

他身后擺著飛天茅臺、新款蘋果iPhone手機等一堆禮品。“三哥”在鏡頭前滔滔不絕，一番鋪墊過后，不顧一名助播的執意“阻攔”，宣布上架一個價值1999元的商品鏈接。

對于這一幕，退休職工老潘并不陌生。近一年，他熱衷于這類直播間，多次下單購物。老潘的家人也感到無奈，“他對‘三哥’的很多話深信不疑。”

售價1999元的商品鏈接，并不顯示任何商品信息，堪稱“盲盒”。“三哥”希望直播間的觀眾沖著“信任”下單，暗示鏈接內會送價值上萬元的蘋果iPhone手機。助播在一旁不停附和，慫恿觀眾抓緊時間下單，“搶單和搶錢沒有區別”。

老潘幾乎每晚都會拿著手機，蹲守在直播間。越來越多諸如老潘的中老年群體，成為短視頻重度用戶。部分主播瞄準中老年群體，以劇情演繹為“引流鉤子”，在直播間精心炮制出一幕幕荒誕的“連續劇”，將各種狗血橋段搬進狹小的手機屏幕。他們的套路并不精妙，往往待情緒鋪墊到位，劇情最終總是指向一件“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主播“忍痛割愛”以白菜價“造福家人”。

在這套成熟的劇本話術下，一盒成本寥寥的“靈芝仙草”，瞬間化身包治百病的神藥，引得無數老人爭相搶購。時代周報記者調查發現，這一黑產鏈條運作精密隱蔽。從賬號孵化、劇本生產、演員招募到商品貼牌、投流轉化，背后浮現出機構或組織化運作的影子。

對于劇情演繹直播詐騙黑產，監管部門與平臺持續開展高壓整治。今年6月17日，快手安全中心發布黑灰產治理通報，平臺近期配合有關部門打擊多起利用劇情演繹實施詐騙的案件，今年以來已協助抓獲34名犯罪嫌疑人。

觀眾和主播之間的“不能說的秘密”

劇情演繹直播本質上并不復雜：虛構一個人設，編排一套劇本，以情感打動中老年人，然后上架商品。

孫巖向時代周報記者稱，去年一名主播在直播間聲稱自己被人下了藥，去醫院治療會被加害，需要請高人來應對。一兩天后，一名所謂高人出場，通過施法給該主播消了災。之后，這名高人便在直播間傳授玄學知識，上架玄學物品，一個普通的荷包袋售價高達666元、999元。

孫巖的母親看到直播后，下單購買所謂“玄學物品”。商品到手之后，母親把它藏了起來。原因是主播宣稱，“這是觀眾和主播之間的秘密”，不能退貨，退了招災，也不能讓別人看見或觸碰。母親在這類直播間的消費，已近5萬元。

劇本千變萬化，只為精準拿捏中老年用戶的情緒，將“情緒價值”轉化為“下單沖動”。

曾被2023年央視315晚會點名的“農家軍”，便是其中代表。在被曝光三年之后，它依然活躍，只不過在直播間加上“虛擬演繹”的小字標注。通過虛構劇情，主播扮演成對抗某惡勢力的“斗士”，由此衍生出一眾直播賬號，利用觀眾的憤慨心理來進行收割。

“‘虛擬演繹’這幾個字，對我的父親幾乎不起作用。”孟林對時代周報記者稱，父親六年間在這類直播間合計花費了十多萬元，手機都不讓人碰。為此，孟林曾多次向短視頻平臺投訴。

平臺持續出手整治亂象，這些主播也有對策，不斷轉戰小號，并打通了一條更隱蔽的渠道——私域直播。

部分私域直播轉移到相對獨立的網站或社交平臺封閉群組，借此規避監管。這類直播每天更換訪問鏈接，僅當天有效。用戶往往是在不知情情況下，被客服主動添加進入私域場景。從主流平臺公域引流，再到私域促成交易，網站不設退貨通道，沒有舉報選項，整個過程中平臺通常無從介入。

“三哥”就活躍在私域直播當中，標榜講義氣人設，標價1999元的商品鏈接全靠口頭承諾。若有觀眾詢問具體商品信息，他的話術就是質問對方不相信自己。為引誘觀眾長期停留，該直播間還設計了“集30張券免費領手機”的套路，但往往集齊29張之后再無結果。

付費請演員，流水線運作

為了規避風險和促成交易，能進入私域消費的消費者，往往都經過精心篩選。

董倩曾擔任一名此類主播的助理。她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如果想了解這名主播的私域交易，首先必須是老年人；其次要在直播間購買過商品。然后，通過直播間的二維碼跳轉之后與客服聯系上，才能獲取私域直播的產品信息。這類直播每次會播出4-6個小時，業績好的時候播到8個小時，“一直播到粉絲買不太動”。

無論主流平臺的直播間還是更隱蔽的私域直播，要通過設置一套完整的劇情，以此誘導中老年觀眾下單購買，離不開“專業”的團隊策劃。

“（這名主播）的人設和賬號并不屬于她個人，而是一家MCN機構的流水線產品。人設、劇本以及運營投放，都是由這家MCN一手策劃。”董倩還表示，這家MCN在業內比較知名，一整套流程已經非常完備。參與直播的一些角色，都是付費請的演員。

時代周報記者獲取的一份該主播與上述MCN機構的簽約合同顯示，該機構是廣州的一家化妝品公司。雖然主營業務是化妝品相關，但公司介紹赫然表示“具有豐富的電商運營、直播策劃經驗以及具有直播投流能力”，實際上具備相應的MCN運作能力。目前，雙方的合約已于5月份到期，但這名主播仍在沿用虛假人設和劇本，以個人形式進行直播。

私域直播的產品，通常也會賣得更貴。

在董倩看來，上述化妝品公司（MCN）并沒有自有工廠，基本上依賴貼牌代加工。在私域直播間售價幾百上千元的商品，“都是很便宜的，甚至單件成本僅數元，根本就不是高貨，更不是（宣稱的）國外產品”。

就是這樣一場直播，從前臺表演到后臺業績復盤，運作流程已十分精密。時代周報記者獲取的一則內部聊天記錄顯示，團隊會圍繞直播環節設置各類專屬群，以協調直播流程。每場直播都會有固定的中控、駐播以及除主播外的出場演員。直播結束之后，團隊則會精確復盤直播數據，如統計漲粉情況、成交單數、GMV等。

據了解，上述MCN旗下類似主播多達幾十人，合作周期一般在半年到一年，“割（韭菜）到割不動，就不會合作了。”董倩稱，很多MCN機構都是像孵化明星一樣在包裝主播，但是大部分熱度都不高，而她此前所服務的這位主播，每個月GMV能做到1000萬-3000萬元。

高價商品成色難辨

在這些直播間售賣的高價產品，成色存疑，價值難估。

時代周報記者在“三哥”直播間注意到，助播暗示單瓶價值過萬元的“丙午馬年醉茅酒”，其委托方為貴州一家酒業公司。天眼查顯示，該公司成立至今不滿一年，注冊資本僅10萬元，2025年參保員工人數為0。

號稱單瓶價值8779元的 “茅大師尊享酒”，委托方同樣是一家貴州的酒業公司。天眼查信息顯示，該公司因登記地址無法聯系，去年12月被列為經營異常。“茅大師尊享酒”防偽標簽上標注“中國產品防偽驗證中心”，該中心承辦運營方臺州中鼎國信防偽科技有限公司，已于2020年1月注銷。

對觀看這類直播的中老年群體而言，試圖去深究產品的具體情況可能徒勞。時代周報記者在直播間咨詢問題，幾乎得不到正面回應。但這些主播針對產品的話術，要遠比介紹一款正規商品夸張。

孫巖說，母親曾在直播間花費399元買了“長白山黑參腿”。當時主播聲稱，有位老中醫靠它救活了患重病的親屬。母親對此深信不疑，逢人便夸贊效果。實際上，這款“長白山黑參腿”缺乏必要的產品信息，孫巖在申請退貨時發現店鋪已被平臺封禁。

時代周報記者搜索發現，一家與上述同名的店鋪在今年1月注冊上線，工商注冊信息顯示為個體工商戶。批量注冊同類小店循環使用，運營一段時間之后，要么被平臺封禁，要么主動注銷。而后他們再開新店，重新活躍。“這些店鋪過一段時間就會注銷，之后再用同名注冊新的。”孫巖說。

這種“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游擊戰術，無疑增加了監管整治難度。遏制此類亂象，亟需更精準的識別技術與更嚴厲的懲戒機制，為中老年用戶筑牢防騙堤壩。

（應受訪者要求，孫巖、孟林、董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