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秋天，香港圣德肋撒醫院。

走廊里很安靜，病房門關著。門外站著幾個想進去的人，都沒進去。

不是醫院不讓。是他不讓。

他讓人帶話出來，說“冇事，有心”。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他演了一輩子的那些符咒，念完就散了。

可這一次，不是拍戲，沒有NG。

他躲在那扇門后面，誰也不見，連一句告別都不肯給。

等到11月8日那天，他走了。

后來很多人都說，他走得太急了。

可你要是回頭看他那幾年，你會發現，他好像一直在趕路。像是一個知道自己時間不多的人，拼命想把該留的東西都留下。

那個姓林的小孩，不是天生就會捉鬼的

他本名不叫林正英。

1952年，他出生在香港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家庭里，排行老三，叫林根寶。

家里窮到什么程度？他只讀了兩年小學就輟學了。

11歲那年，母親把他送進了粉菊花的春秋戲劇學院。

說白了，就是送去學一門手藝，不至于餓死。

戲班的日子苦。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練功，壓腿、翻跟頭、吊嗓子，一年到頭沒幾天歇的。

可就是那三年多苦練，把他的筋骨打熬出來了。

后來他能在片場翻上翻下、替鄭佩佩完成那些漂亮動作，靠的全是那幾年壓出來的底子。

17歲，他進了邵氏。當龍虎武師。

那會兒沒人知道他將來會成為“九叔”。

他就是那個瘦瘦小小的替身演員，躲在一張張明星的臉后面，替他們挨打、摔跤、做一切危險的動作。

他不說話，就是干。

干了四年，熬到1971年，他等來了一個機會。

李小龍說：等林正英來了再開機

1971年，《唐山大兄》。

李小龍剛剛回港，全香港的武行都想跟他。

可李小龍挑人挑得厲害。那時候流傳著一句話：李小龍的戲，林正英沒到，誰也不敢開機。

是真的嗎？沒法考證了。

但有一點是真的：李小龍確實把他帶在身邊。

拍《龍爭虎斗》的時候，劇組去了韓國。

李小龍專門寫信，要調林正英回去做武術指導。

洪金寶那時候也在，比林正英大幾歲，兩人后來成了生死兄弟。

那個年代武行抱團取暖，誰有飯吃都不會忘掉兄弟，是香港電影圈最后一點俠義氣。

李小龍跟他說過一句話，他說：“跟我去好萊塢。”

林正英信了。他也確實值得信，他懂李小龍要什么。

李小龍要拳拳到肉，他就能給出拳拳到肉。

兩人合作的時候，《猛龍過江》的動作場面一鏡到底，靠的是整個武行用命在拼。

林正英是李小龍唯一公開感謝過的武術指導。

可1973年，李小龍死了。

那天之后，香港武行塌了半邊天。

李小龍的班底散了，林正英也跟著沉寂了好幾年。

沒人知道他那幾年是怎么過的。

他只是不說話，繼續做他的武行。

洪金寶拉了他一把

后來洪金寶成立洪家班，拉他進來。

洪金寶是講義氣的人。

林正英少說話，悶頭做事的風格，在洪家班里反而是優點。

1982年《敗家仔》，他演了一個既能唱戲又能打的角色，這活兒別人干不了，只有他行。

因為那些年唱戲的底子，他演旦角居然能演得惟妙惟肖。

他拿了金像獎最佳動作指導。

他這人木訥，不太會表達，上臺拿獎只說了一句“多謝”就下來了。

一起武行的朋友后來回憶：

“他就是這樣的人，好話不會多說一句，但做事從來不拉胯。”

然后到了1985年。

《僵尸先生》開機的時候，沒人覺得這部戲能火。

一個道士、幾個徒弟、一屋子跳來跳去的僵尸，加上一個怎么看都不太靠譜的劇組。

據說拍到一半，劇組沒錢了，差點停拍。

誰也沒想到，這部戲最后在香港賣了兩千多萬。

那年頭，這數字夠一個武行在油麻地買三層樓了。

林正英演的那個道士，穿黃袍、拿木劍、畫符咒，和傳統牛鼻子們似乎沒有什么區別。

你明知道是假的，可你看進去就覺得他什么都行，他能鎮住那些跳來跳去的東西，能護住身后那幾個不爭氣的徒弟。

觀眾需要這種安全感。

或許是那時候香港人每天看報紙上的新聞都覺得世界不太平，但看著電影院里有個能鎮住妖魔鬼怪的道長，這種踏實感，值回票價。

五年拍了八部僵尸片

他后來拍了太多僵尸片。

1992年一年就拍了八部。八部什么概念？

他那個“一字眉“已經成了標配，任誰演的茅山道士都不像他那樣正。

錢嘉樂、午馬、鄭則仕，都是他身邊來回搭配的熟面孔。

那時候香港人一說“僵尸“，腦子里冒出來的就是他那張臉。

可誰也沒想過，一個人一年拍八部僵尸片的代價是什么。

他不愛說這些。

他的身體早就出問題了，肝一直不好。

武行那會兒喝了太多酒，又連軸轉，鐵打的身子也磨出了毛病。

朋友勸他去醫院查查，他擺手說“冇事”。

后來苑瓊丹回憶，他那段時間半夜經常背痛到睡不著，可他硬扛著，第二天照常出工。

他像片場上了發條的木偶，只要有人喊開始，他就邁步、抖袖、畫符、念咒，動作到位，一個鏡頭不廢。

他永遠是片場最省心的那一個，導演喊卡就收工，不擺譜，不講排場。

1995年，亞視請他去拍《僵尸道長》。

那一年他43歲。

身體已經不太行了，可他演得比誰都認真。

因為他知道，這一代人就認他這張臉。

他不演了，換誰上去觀眾都不買賬。

他像是在替一個時代站最后一班崗。

苑瓊丹追他，他躲

《僵尸道長》劇組里，還有一個人。

苑瓊丹，就是后來跟周星馳一起拍戲的“石榴姐“。

她性格潑辣，在片場對誰都不客氣，唯獨對林正英不一樣。

她主動追他。

可他躲。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苑瓊丹后來接受采訪，被問到為什么喜歡林正英，她說：

“他有正義感啊。如果有人拿刀來砍你，他一定會擋刀的。”

她追了他挺久，最后兩人在一起了。

她以為終于可以安定下來了。

可1997年，他跟她分手了。

沒理由，沒解釋，就說“不合適”。

她問，他不答。搬走了。

她后來才知道，他那時候已經被確診為肝癌晚期。

他什么都不說，一個人躲到醫院去了。

洪金寶從記者嘴里知道他病了，馬上托人帶話要去看他。

他讓人回話：“冇事，有心。”

洪金寶年輕的時候跟林正英一起睡片場的硬紙板，吃一碗云吞面分兩半，一句“有事叫我”，頂得上千言萬語。

可他想讓所有人都體面，別看到他最后脫相的樣子。

他葬禮上來了很多黑蝴蝶

1997年11月8日，他走了。

那一年，他45歲。

出殯那天，苑瓊丹披麻戴孝，以未亡人的身份守靈。

她跟他沒名沒分，可在她心里，他是她這輩子最想嫁的人。

出殯的時候，洪金寶、錢嘉樂、午馬幾個師兄弟抬棺，劉德華和吳孟達的花牌擺在靈堂兩側，整整齊齊。

關于他的葬禮，人們一直傳一件事。

說蓋棺的時候，靈堂里突然飛進來很多黑色的蝴蝶。

有人說那是他回來了，有人說是他變成蝴蝶來跟這個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還有人說，《僵尸先生》里那幾個核心人物，黃炳耀、黃鷹、林正英，都沒活過50歲。

坊間傳，這是拍了太多“泄露天機”的片子，遭了報應。

可我想起他那張臉。一年365天，大部分時間泡在劇組，跟道具符咒、桃木劍和“僵尸”打交道。

他不抽煙，不賭博，不爭番位，不談片酬。

圈內說起他來，永遠都是那幾個詞：好脾氣、沉默、護后輩、不挑活。

你就是把他擱在冰庫里頭，他也不會刻意擺出一張“我很冷“的臉。

他只會站在冷風里，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好，然后不聲不響地離開。

他從來不是什么“泄露天機“的人。

他只是一個替香港電影扛過一段路的人。

他走了，但那個道長還在

后來我看過一篇文章，說林正英拍戲的時候從來不耍大牌。

有一場戲他要吊威亞拍一個翻身動作，導演說“用替身吧”，他搖搖頭：“我自己來。”

他翻完那場戲，下來的時候腿已經走不動了。

沒人知道他那幾分鐘是怎么扛過來的。

肯定也有不少人想象過他晚年的樣子。

如果他還活著，今年70出頭了，可能會留著花白的胡子，坐在片場的折疊椅上，慢悠悠地給年輕演員講戲。

他會說，以前拍《僵尸先生》的時候，道具符紙都是自己畫的。徒弟問他為什么不用現成的，他會說：“假的東西，你得演真了。”

他演了一輩子的“假”，卻把所有的“真”都留給了別人。

他從來不擋鏡頭，從來不搶戲，永遠站在配角的位置上，撐起整個場子。

他像那個年代的很多老演員一樣，信奉的是“戲比天大”。

他說，一輩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夠了。

臨了，他也沒讓誰替他操心。

九叔，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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