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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賈行家
來源:羅輯思維(ID:luojisw)
成年人之間,能一起吃飯、一起辦事、關鍵時刻互相幫忙,但真正說到自己的家庭、感情、焦慮和迷茫時,往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了。人沒走散,只是慢慢地,不再走進彼此的生活了。
作家、得到App《年度人文課堂》主理人賈行家用一個很中國的詞來描述理想的友情,叫“和鳴”:不是簡單地關系好,而是兩個人的心能夠彼此共振,能在價值觀、感受力和人生節奏上聽見對方。
和鳴,大概是我們普通人渴望擁有的關系,既要一起面對現實事務,也要能分享日常細節;既能在大事上托底,也能在小事里傾聽。
為什么好朋友未必適合合伙?為什么有人看起來朋友很多,卻很少有機會對人傾訴?卻很少有傾訴?為什么那些看似無意義的閑聊,反而可能是友情最重要的養分?
賈行家老師這篇文章,談的不是古典知己的傳說,而是現代人如何重新學會建立連接。
01
和鳴容易,同調很難
“和鳴”的確是一種美好的友情體驗。和鳴是心與心的共鳴,能超越現實利益和身份區隔,同時,和鳴往往需要一起做具體的事業。
我們需要承認的事實是:中國人是在關系中行動的,整個社會也是按關系格局組織的。在明面上要公私分開的東西,事實上也分不開。這就好比:不要在微信上問別人“在嗎”,人家在嗎,得看你是什么事兒;而那事行不行的標準,在于關系怎么樣。
這其實是我們前面談到的中國價值觀最追求的——“共享同當”場景的表現,越向上、越靠近私人情感的場景,能成的事越多。中國的現實是一個連續的灰度世界,情感和資源彼此纏繞,一個表現就是:越重大的事,往往越是在非正式場合里決定。
另一面是,面對未知的事業,只有相互信任的朋友,才能提供那種托底、支持和價值觀上的一致,甚至會有伙伴提前準備好替大家犧牲。
對做事的人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依靠。所以在事業里形成的共鳴,和只在假期聚會、一起從事愛好的關系,確實不一樣。所以會有這樣好似悖論的現象:在一個以世俗為根本面貌的社會,完全沒有利益和現實成分的情感交往,就不會是最深層次的交往。
大概由于中國的崛起,西方人文學者(如楊美慧、Thomas Gold、Yanjie Bian)開始關注中國人在商業倫理中的不同表現,把中國文化中的“關系”作為一個獨立的概念,從命名上就看得出:從前是直接用英文relationship和friendship翻譯,現在傾向于用音譯名詞Chinese Guanxi,哪怕不能讓英文讀者理解,也起碼先區分出它是一種不同的機制。
西方研究者還把Guanxi拆分成一組連續的拼音概念:Gongjing、Renqing、Xinren還有Jiangyiqi。他們的研究對我們也有啟發:比如用“關”這個音是指兩個人的紐帶,而“系”是指人際網絡。這就建立了對比視角,相對西方語境常把“真正的友誼”與“利益關聯”對立起來的表述,中國的關系現實里,情感聯結和資源流動往往是纏繞的。
關于“和鳴的朋友該一起做事”,還有個矛盾,是常見的說法“好朋友可以一起玩兒,但不要合伙做生意”,一沾錢就不純粹了,兩樣都沒了。這值得具體分析。
比如,可能做的那件事本身就不對頭,大家也不擅長。又或者,朋友關系來自早年經歷,由記憶維系,它很珍貴,可是如今彼此的心,或者說價值觀和認知,已經不同步了,用“和鳴”的意象說,不是誰對誰錯,是不在一個調上,屬于不和諧的音程關系。
所以,這種友情可以在危難中相互扶助,卻不能推進正常事務。這其實說的是情感和行為的邊界。可以作類比的是:如今有好多年輕人煩惱,自己和家人在感情上很親近,沒想“斷親”,可過年回家幾天就互相厭煩,不知如何相處。
因為“愛”和“喜歡”是兩回事兒。建立一個具體的相處界限,反倒能延續雙方都珍惜的關系。
02
向從前的人學習,向女性學習
下面來看一些友情的樣本,這些樣本的大體方向是:向從前的人學習,向女性學習。
第一個觸動,是聽古典文學學者、江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黃曉丹老師講古人和現代人的情感模式對比。她說,歐陽修寫信,安慰喪子的朋友,會坦誠地分享自己喪子的悲痛。這也是一個友情的要素,要先自我表露,才能建立連接。
歐陽修寫信給梅堯臣,會不停探問最近寫了什么詩文,熱烈而直接地表達思念之情。還有,蘇武和李陵在分別時,“那種黏黏糊糊的感情,抱怨、不舍、被拋棄感,卻又愿意送對方上路。
這種復雜情感現在恐怕只有男女關系中才能看到。”我當時接話說,“現在連男女關系里也少見了。”
我們把這種真誠坦蕩、深切綿密的情感表達稱為“古風”。曉丹老師提到,在今天,哪怕古典文學學者,也往往只有在另一位朋友去世、要寫悼念文章時,才能流露類似的深情。
在我的記憶里,我們上一代人彼此寫信時還是可以抒情,這和感知力有關,和所謂文化水平關系不大。
我猜,這個變化與交通和信息技術的發展有直接關聯。信息越阻隔、見面越不容易,人就對相處越珍惜,越要把醞釀已久的東西鄭重地、像是最后一次一樣地,表達出來。
相反的悖論是,當見面越是容易,人越不見面,想著總有機會;通信越便利,越是沒啥可說的,因為情感表達是一種需要訓練的能力。我們的情感現在如同一個有缺口的袋子,隨時泄露,難以積攢。
這是表達深度上的遺憾,再說細節和密度上的:現在,我和最好的朋友,平常也不大見面,我們只知道彼此有需要時對方一定會出現。很慚愧,見面談的都是無聊話題,比如國際政治、經濟形勢什么的,因為都是和我們沒有直接關系的事。
一位女性朋友目睹到這種情景,大為驚訝:你們平常就這么相處啊?她告訴我,女性朋友間有大量共度的閑暇時光,她們分享彼此的生活細節,訴說在家庭、情感和事業上的煩惱,這被很多男性認為是隱私。
年輕時,她們有更多情緒化的應和;年長以后,也許只把自己的遭遇平靜地說出來,就能起到彼此撫慰的作用。她問我:你們之間就不說說家里的事兒嗎?我回憶,多數情況下,好朋友間也只羞澀地彼此問一句:“家里都挺好的吧?”可以共同面對風險,但是不大分享細節。
當代社會學家(Geoffrey L.Greif:《Buddy System》)觀察,這種男性、女性交友行為的差異,可以形象地描述為:男性友誼模式是“肩并肩”,就是剛說的,可以一起做事業,或者一起看球、打牌、釣魚,混在一起,都是用肩并肩的方式維系連接。彼此的交流大多是交換信息,屬于任務式的,較少出現支持情緒的閑談。
而女性友誼是“面對面”式的,她們會凝視對方,坦然地表達日常的脆弱、煩惱和痛苦,同時用自己的關注做出回應。女性朋友間可以相對輕松地談論夫妻、親子的情感問題。
所以,那位女性朋友目睹了我們男性好友的相處后,同情地說:“人可不是單純地需要見某個人,還需要一種關系、一種氛圍,就跟植物需要氮磷鉀一樣。”
我說個相關的觀察:老年夫妻里,如果是妻子先走一步,剩下的丈夫往往很難從情感到生活上自理,有部瑞典電影叫《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好萊塢的翻拍版是湯姆·漢克斯主演的,講的就是這種情形。
而假如留下的是妻子,大概率會不同,她會在閨蜜和親戚的陪伴和交流下,恢復正常生活。這不完全是生理差異,也有社會環境和自我認知的因素。
所以我只留結論:男性需要向女性學習朋友的相處之道。這是我讀完一本叫《閨蜜:女性情誼的歷史》的書的感受,作者是斯坦福大學的兩位女性學者瑪麗蓮·亞隆(Marilyn Yalom)和特雷莎·布朗(Theresa Donovan Brown),也是一對多年閨蜜。
她們的研究主視角是社會史和文學史,考察友情如何長期被男性的話語壟斷,以及當代女性的友誼面貌。健康綿長的友情是什么樣的?
03
觀察相處場景里的具體權力狀態
我撈干貨,結合中國傳統追求“和鳴”的友情觀,和你設想一下健康綿長的友情是什么樣的:
首先值得重新認識的,就是這種“閑聊”狀態。
它長期被輕視,16世紀的法國思想家蒙田有一篇《論友誼》,在人文主義傳統里影響巨大,它把友誼作為現代公民事業的聯結,說白了就是“高尚的友誼得在一起商量大事”。
即便不久前的思想家,也認識不到女性友誼“面對面”的真實價值,說“沒完沒了的閑聊玷污了思想的優質交流”(C.S.劉易斯,1960),這就是男性假說的常見表達。
我意識到這種狀態可以塑造偉大的友誼,是看日劇《重啟人生》。幾位女主終日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生活小事、吐槽日常,起初,我有點兒不以為然,按心理學說法,這叫“共同反芻”。
可后來的劇情是:女主會為了拯救兩位死于空難的閨蜜,用連續幾輩子的時間重生,去報考飛行學院,爭取駕駛那架客機,要把朋友們救回來。成功之后呢?還是用余生繼續嘰嘰喳喳地閑聊。
原來,生命中的大事是被小事積累推動起來的。與朋友相聚、彼此傾聽,就是大事,浸泡在對方的細節里,就是完整、連續地走入她的人生。
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男女間可能有純正友誼嗎?話說至此,我們發現,真正的差異不在性別和性向,而在于相處習慣。
如果說民族認同來自于文化而不是種族,那么我們也可以指望:男女友情的純正,在于理想的相處之道。
我多說一句:這是理想狀態。談友情當然應該談理想,但也要觀察相處場景里的具體權力狀態,如果權力環境不正當,就要慎重。
最后的問題是我專門請教女性朋友:請教給我們一些你們與朋友彼此傾聽、彼此照料的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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