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累壞了?！?/p>
她沒說謊。這句話像每月準時抵達的針頭，8毫米長，扎進肚皮，把一整天的力氣都抽空。藥物的確改變了很多東西——比如，它把關(guān)節(jié)變成了最誠實的天氣預(yù)報員，疼起來的時候，連空氣都長了刺。
那支每月一赴的腹部注射器，像一場微型的超限戰(zhàn)。藥水推進去的時候，你感覺身體里有一場小型海嘯，席卷了你計劃中的所有日程，只留下一個字：躺。
她不再是那個把世界背在背上、宣稱哪里都能抵達的女人了。如今她得學(xué)著做一件更艱難的事——分配力氣。得像個精算師，把每天的能量掰成一粒粒原子，慎重地投出去。因為投錯了地方，下午的太陽就和她沒關(guān)系了。
她想起從前的瑜伽墊。那一次，她試圖坐直，脊背卻像一根受了潮的木條，怎么都撐不起來。淚水突然就滾了下來，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這么在意“挺直”這件事。那滴眼淚砸在墊子上，連回聲都是酸的。
后來，她把戰(zhàn)場轉(zhuǎn)移到了山上。登山更是一場硬仗，但她有了兩根手杖。每一下戳進土里，都是一聲“我不”。那是她當時的反抗，咔嚓咔嚓地響，像骨頭里重新長出鐵屑來。兩根木杖，撐著一個不肯散架的靈魂。
現(xiàn)在，她的戰(zhàn)友換了。
他們建議養(yǎng)只狗，好讓她動起來。于是，一只羅曼娜水獵犬進了門，軟乎乎一團甜蜜，小外孫給它取了個名字——暴龍。
T-Rex在前面顛顛兒地跑，每一步都像在說“來追我呀”。她拖著自己的節(jié)奏，搖搖晃晃地跟在后面。步子艱難，但方向是明確的：走。她還在。她還在走著。
她忽然覺得，那兩根手杖并沒有消失，只是還魂成了這只小狗——一只叫暴龍的小狗。手杖頂在掌心，暴龍牽在手心；一個撐住身體，一個拽著魂魄。8毫米的戰(zhàn)爭仍舊每月一次準時開打，但她的陣地上，早就不是一個人了。
就連那場每月空投的疲憊，現(xiàn)在都像多了個坐標——只要暴龍回頭看她，她就知道自己還能再走一段。畢竟，暴龍這種生物，本來就不該獨自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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