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DICE峰會在拉斯維加斯辦著,我在Aria酒店大堂對著地圖找人——那地方賭場大得像迷宮。一個高個子男人突然走過來,他是一家小工作室的老板,開口就問了我一句話:“你覺得今年情況會好轉嗎?”
他沒寒暄,沒自我介紹,就直接把這個問題砸了過來。后來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連同另外兩個我一直沒能給出痛快答案的問題,已經在我腦子里轉了整整半年。今天我把這三個問題攤開,不是來給什么“行業診斷”,而是想跟你一起盤一盤:我們到底在痛什么,為什么沒人知道這波痛什么時候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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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那個工作室老板。他大概覺得我作為記者,手里總得有點“業內預測”之類的干貨。但我當時真的卡住了。我在腦子里飛快地翻——2026年有沒有什么信號能讓人覺得“今年不會那么慘”?——沒有。一個字都沒翻出來。
所以當時我給的回答是“我不知道”。現在回頭想,這個回答反而是最不混蛋的。如果我說“會的”,那就是在一個“總不能更差了吧”的念頭上瞎畫餅。如果我說“不會”,那更扯,搞得好像我有本事提前算出6月會來一波大規模裁員似的。
到了6月下旬,Bungie那邊《命運2》和《馬拉松》的開發團隊大規模裁員的消息出來,坊間又在傳Xbox那邊也有大動作。這時候再品那句“我不知道”,我只能說,還好當時沒裝逼。
這條新聞你看完可能就劃過去了,但如果你和我一樣,是那種會把問題翻來覆去在腦子里轉的人,你可能也被這些事攪得頭疼——工作室關了門,游戲賣了幾百萬美金,AI取代人工的討論24小時一輪。這些消息擰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漿糊,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全是焦慮。
如果你現在也是這樣,停一秒,跟我一起喘口氣。剛才說的那個問題,只是第一個。它像指南針的銅殼,我們還得把另外兩個問題放進來,這三件套拼在一起,才是一副能在眼下這種沒準頭的日子里幫我們認路的工具。
第二個問題,是我同事扔過來的。
2025年12月,一場offsite會上,有個剛接觸游戲行業不久的同事問我:“游戲行業為什么還在掙扎?”
我張嘴就講了十分鐘。通脹、AI驅動下的存儲芯片短缺、“爆款或暴死”的開發周期——我把這些年壓在這個行業身上的、實打實的東西都捋了一遍。講完之后我自己都覺得,邏輯通順,論據充足。
但說實話,當時我真正想說的只有一句話:“不到一千號人做了一連串糟糕的決定,然后全行業替他們買單。”
這話很重,但并不是要甩鍋給某一個公司或某一個人。在游戲行業待久了的開發者和消息源比較靠譜的記者,腦子里得同時擱著三個事實——
第一個事實:經濟環境、政治因素,這些超出行業可控范圍的東西,確實壓低了消費意愿,也讓大公司在冒險這件事上變得更謹慎了。
第二個事實:在Embracer Group、Xbox、PlayStation、EA、Epic Games、育碧、WB Games這些地方,高管和決策層做了一些選擇。這些選擇不是每一個都出于惡意,但當它們疊加在一起,整個行業的就業生態就被擰緊了。
那天我同事聽完之后什么都沒說,只是沉默了幾秒。我猜他不是沒聽懂,而是突然意識到,這十年里,真正能左右行業走向的決策者,人數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
第三個事實暫時擱在這兒,我們先把第二個問題拆完。
很多圈外的朋友會問,“游戲不是賺了很多錢嗎?不是說一款大作賣了幾百萬份嗎?那為什么還有這么多人失業?”——這個問題,差不多就是第二個問題的“通俗版”。答案藏在游戲行業的成本結構里。大作的開發預算早就不是線性的了,一個AAA項目可能五年起步、上千人參與,但只要市場反應不達預期,或者發行策略翻車,整個團隊就可能直接解散。這不是某一個游戲出不出彩的問題,而是整個開發體系被繃得太緊了。就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皮筋,任何一個節點的震動都能傳導出撕裂聲。
而AI這個話題,現在就像塞進這根皮筋里的一根細針。不是說AI現在就已經“替代了誰”,而是它帶來的不確定性正在改變管理層做決策的節奏:有些項目被砍掉,不是因為AI真的能做得更好,而是因為老板覺得“未來可能不需要這么多人”,于是干脆先收手觀望。這種觀望本身就足以毀掉很多開發計劃。
如果你讓我用一句話總結第二個問題的答案,那就是:沒死透的舊問題遇到沒想明白的新工具,結果只能是苦了正在干活的人。
好,第三個問題現在到桌面上了。
這個問題是我今年一直在問自己的,也是每次聊到“行業會不會好起來”時最容易吵架的環節——
“我們到底信什么?”
不是信“游戲行業會不會復蘇”,那是預測,沒人有資格預測。我的意思是,當目之所及全是壞消息的時候,你選擇相信什么?
這里得辯證一點,因為我見過兩種極端。一種人是“悲觀的清醒者”,他們覺得整個行業已經被大資本裹挾,獨立工作室沒活路,大廠在收縮,中小團隊根本撐不過下一個冬天。這種看法不完全是錯的,但它有一個副作用:你還沒被裁,心態先被裁了。
另一種人是“樂觀的鴿子”,他們會說“游戲是剛需,好的內容永遠有人買單,行業洗牌是好事,活下來的都是精華”。這聽著很提氣,但如果你剛被裁,剛經歷工作室關門,這種話聽起來就像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兜了很多圈子之后,得出的結論反而不是“站哪一邊”,而是——能不能同時看見兩邊的真相,然后依然決定做你該做的事?
什么意思呢。就拿2月DICE峰會期間那個小工作室老板問我“今年會不會好轉”的那一刻來說,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個“是”或“否”的預測,而是一個能讓他判斷“我該不該繼續死磕”的信息。他需要的不是安撫,不是打雞血,是一個可信的信號。而我給不出那個信號,不是因為我不夠努力去收集信息,而是因為整個行業正處在一個“信號失效”的周期里。
過去我們有參照物。經濟向好,投資火熱,發行商愿意簽項目,廠商擴招搶人——這些是信號。經濟下行,投資收緊,發行商保守,裁員潮來襲——這些也是信號。但現在的問題是,這些信號自己都在打架。我們一邊看到大廠裁人,一邊看到某些中小體量的游戲賣出驚人的銷售數字;一邊聽到“AI會讓游戲產業徹底洗牌”,一邊又看到大量團隊因為缺乏明確的AI工具和流程,仍在用傳統方式死磕。這兩套敘事同時存在,誰也說服不了誰。
信號失效的時候,做判斷的人就會犯兩個錯:要么抓著一個短期數據當救命稻草,要么徹底躺平、什么都不信了。
這兩個錯我自己都犯過。年初我一度覺得,獨立游戲發行市場好像回暖了一點,幾個發行朋友都說“開始多看案子了”。我當時差點寫一篇“2026獨立游戲春天來了”的稿子。結果到了年中,我就看到好幾家在年初還說要“擴張發行業務”的公司悄悄把招聘窗口關了。這讓我認清楚一件事:在信號失效的年份里,連“回暖”這個詞都是一個陷阱。
所以第三個問題——“我們到底信什么”——我給自己的答案很樸素:別信任何一個單一的信號。去信結構性的東西。去信那些被多次驗證過的、慢但扎實的東西。
什么叫結構性的東西?比方說,一個團隊是否具備在不依賴大資本輸血的情況下也能做出游戲的能力。比方說,你做的這個玩法原型,在你的核心玩家群里能不能跑通一個自循環的小生態。比方說,你不只是“想做一款好游戲”,而是真的對某一種玩法類型有持續研究的耐心。這些是慢變量,不性感,但它們在壞消息轟炸的時候是唯一不會背叛你的東西。
再往下問一步:那如果我是一個普通從業者,不掌握團隊方向,也不做重大決策,我信什么?
這個問題我向幾個經歷過多次行業周期的老開發者反問過,他們的回答出奇一致——維持手藝,保持聯系。
維持手藝,就是不管你現在的崗位穩不穩,你的動手能力、你對工具的熟練度、你對玩法設計的判斷力,這些別丟。保持聯系,就是別因為焦慮把自己封閉起來,多和同行聊聊,哪怕只是一起吐槽,也能讓你知道“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慌”。
說回那第三個事實。前面我用“三層事實”來拆解游戲行業的困局,已經說了兩個——一個是大的經濟和政治環境,一個是大廠高層的決策。第三個事實需要放到桌面上,因為它經常被有意無意地繞過去——
那就是,在這輪裁員潮里,很多被迫離開的人,并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么。
這個事實說出來平平無奇,但你仔細想,它其實非常反直覺。我們在一個強調“結果導向”“績效說話”的環境里待太久了,以至于每次看到有人被裁,第一反應是“是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不是項目沒做好”。但這一輪不是這樣。這一輪是大量盈利的團隊、成名的項目、甚至正在開發中的潛力作品,都被一刀切掉。很多離開的人,是在“業績并沒有出問題”的情況下被裁的。
這不只是殘酷,這是整個行業的結構性暴力。當裁員的邏輯從“你做得不好”變成“公司需要降本”,個人的努力和才華在那一刀面前變得毫無防御力。這就意味著,你不能再用“只要我足夠強,就不會被裁”來安慰自己——這句話在這個周期里失效了。
這也是為什么前面我說,第三個問題的答案不是“信行業會變好”,而是“信結構性的東西”。因為你唯一能對抗“結構性暴力”的,就是另一種結構——你自己的結構。你的技術棧,你的合作網絡,你對一個細分領域的深耕程度。這些東西不會在一次財報會議之后突然蒸發了。
我自己在寫這篇稿子的時候,反復被一個問題拽著:“你這不就是在販賣焦慮嗎?”——說真的,我猶豫過。但我后來想明白一件事。糊弄人的樂觀才是真正的焦慮制造機。把房間里的大象畫成hello kitty,并不能讓它消失,只會讓更多人撞上去的時候毫無防備。
現在外面有一種調調,說“游戲行業已經在2025年底觸底,后面就是慢慢反彈”。我很警惕這種敘事,因為它過于干凈。一條干凈的曲線在真實世界里幾乎不存在。更有可能的情況是,局部的暖意和更大范圍的寒意同時存在,你有機會找到自己的那條路,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得靠自己在泥里踩實。
我把這三個問題放回一起:
第一個問題,“你覺得今年會好轉嗎?”——我不知道。沒有人能知道。但“不知道”本身就是一個有價值的回答,因為它能讓你避免在兩個極端里選邊站。
第二個問題,“游戲行業為什么還在掙扎?”——因為我們被一系列超出個人控制的結構性因素壓著,也因為少數決策者的一批選擇把全行業帶進了同一片沼澤。AI不是元兇,但它放大了不確定性。
第三個問題,“我們到底信什么?”——別信預測,信結構。信你的手藝,信你的同行網絡,信你在某一個具體領域里積累下來的判斷力。這些東西是你在信號失效的年份里唯一能握住的舵。
最后補一句,關于那個問我問題的男人。那天我們在Aria酒店大堂聊了大概二十分鐘。我沒有給他任何預測,但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自己的項目現在最需要什么?”他想了想說,“需要一個在小規模下能轉起來的模型,不是想象中的,是驗證過的。”然后他自己點了下頭,好像這個問題他已經有答案了,只是需要有人幫他把問題問出來。
有時候,能做的不是給別人一個地圖,而是幫他們找到自己的坐標。在沒人知道這波痛什么時候結束的日子里,這可能就是最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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