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攻殼機動隊》的最新動畫改編《The Ghost in the Shell》在Prime Video悄沒聲地上線了。說是悄沒聲，其實是咱們這邊沒大動靜——人家前兩集早在法國安納西動畫節(jié)上亮過相，片子放完現場反響相當熱烈。我看完這兩集之后，腦子里就一個念頭：這回終于沒翻車，甚至可以說，這是過去30年里最像原漫畫、也最對得起“攻殼”這塊招牌的一個版本。但與此同時，它那股子恨不得把設定本直接糊你臉上的莽勁兒，也讓我這個自認賽博朋克老炮的人，差點在第一集前十分鐘就閃了腰。

不過別誤會，咱先把槽留著，一條條掰開說。這部新《攻殼》到底好在哪，以及它那些讓人又想笑又想翻白眼的地方。

頭一條，也是這次改編最核心的變化：它是頭一個真正老老實實照著士郎正宗那套1989年漫畫來拍的動畫。以前咱們熟悉的版本，不管是押井守1995年那部晦澀如哲學論文的劇場版，還是后來各種TV、OVA，基本都只借了個殼，要么無限拔高嚴肅主題，要么另起爐灶搞原創(chuàng)。而這次，總算是有人想起原漫畫里頭其實怪有趣的——角色會插科打諢，表情崩壞，段子滿天飛。這種幽默感，在之前任何改編版本里都被砍得干干凈凈，好像賽博朋克就不配笑似的。新動畫則把漫畫里那些小曖昧、小拌嘴、甚至有些無厘頭的搞笑表情全給塞了回來。比如草薙素子和巴特之間那種老友互損的對話，以及一些任務間隙的搞怪反應，瞬間讓這群全身改造的賽博格有了人味兒。這感覺很怪，但很對——畢竟原作黨等了這么多年，等的就是這份“你倆怎么還在這貧嘴”的熟悉感。

要知道，Science SARU這家制作組在把握“微小瞬間”這件事上確實下了功夫。他們的做法不是簡單復刻漫畫分鏡，而是給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日常互動留足了氣口。開場兩集里，主線任務之余你還真能看到角色們吃飯、拌嘴、互相丟眼神，這些細節(jié)在以往的改編里基本都被判定為“拖節(jié)奏”一刀切掉了。但正是這些看似不重要的戲，讓這版《攻殼》的厚度和漫畫更接近。當然，代價就是——節(jié)奏偶爾會有點溫吞，尤其你如果是沖著槍戰(zhàn)和大場面來的，可能會覺得某些段落的情緒鋪墊過于悠哉。但這恰巧是制作組的取舍：它賭觀眾愿意為了角色多一點耐心。

接著聊畫面。這年頭的日本動畫，3D技術早就鋪開了，但很多時候3D角色的動作僵硬到讓人出戲。新《攻殼》聰明就聰明在，它把3D主要用在了機器人和載具上——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有種非人的生硬感，反而成了風格的一部分。而人物動作場面幾乎全是手繪，那流暢度和打擊感，說句實話，在近年的TV動畫里算得上是第一梯隊。尤其第一集的一場樓道追逐，人物的肢體擺動、重心轉移、關節(jié)發(fā)力的細節(jié)，你能看出原畫的功底有多扎實。整部片的色彩也很大膽，霓虹和臟街的強烈對比，賽博城那種黏膩又絢爛的氛圍拉得非常到位。

更讓我拍大腿的是血腥場面的處理方式。這動畫里斷肢、爆炸、貫穿傷一個沒少，但它沒直接用寫實的血漿糊你一臉，而是把噴濺的血液做成了像素馬賽克式的顆粒效果。人一炸，不是嘩啦一攤，而是像老游戲里角色被像素化崩解，帶出一種詭異的幽默感。這做法簡直鬼才——它既滿足了賽博朋克題材該有的暴力尺度，又借這股復古電子味消解了直白的生理不適，還順帶呼應了動畫整體那種“老東西混搭高科技”的調性。如果你是從街機時代過來的人，看到這像素血，八成會會心一笑。

說到“老”，就得提這版《攻殼》的復古審美取向。明明故事設定在近未來，但片中幾乎找不到觸屏、全息影像這些科幻標配。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是CD光驅在嗡嗡轉，是帶著實體按鈕的粗笨鍵盤，是一摞摞錄像帶，甚至是VCR。制作組像是故意把科技樹點歪，讓整個世界觀散發(fā)出一股蒸汽波混合著90年代電器行的味道。這可不是什么制作簡陋，而是刻意為之的風格選擇，它想表達的那種“技術與人性糾纏”的主題，反而因為這些過時的電子產品變得更諷刺了——人類拼命往身體里塞高科技，結果用的還是這種快進博物館的外部設備，這種錯位感正好跟漫畫里那種對人類過度依賴技術的調侃一脈相承。

配樂這塊同樣玩得很野。開場兩集的背景音樂是一鍋大雜燴：爵士、管弦樂、合成器音色攪在一起，有時候一段追逐戲背后響起的居然是薩克斯和電子鼓點的拼貼。這種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元素混搭，出來的效果卻很契合賽博朋克那種混亂又迷人的氣質。有幾個段落我甚至覺得配樂比畫面還要搶戲，那種老派黑色電影加上合成波驚悚的調調，讓你即便不太在意音樂，也會被潛移默化地帶進那個世界。而且因為大量使用了不和諧的電子音效，觀看時偶爾會有一種不安定感，這恰好也對應了故事里義體改造、電子腦入侵帶來的身份焦慮。

不過，所有這些東西，都被一個巨大的“但是”罩著——新《攻殼》的敘事節(jié)奏，對純路人實在是太不友好了。這兩集信息的傾倒方式，堪稱“填鴨式教學”。開頭幾分鐘，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通過旁白和角色對話把什么電子腦、義體化、網絡屏障、Ghost等一整套世界觀設定劈頭蓋臉砸下來。你如果對攻殼的世界觀沒有基本認知，很可能還在反應“電子腦是個什么東西”的時候，下一個設定已經壓過來了。我承認，作為老粉，這些設定對我來說是復習功課，但我依舊能體會到那種“語速過快、過度濃縮”帶來的壓迫感。更夸張的是，這種高速解說在一集里被用了不止一次，稍一走神就容易理不清角色在干什么、他們要面對的反派是誰。這種節(jié)奏對漫畫黨或者看過95版的人或許還能接受，但要是你第一次接觸這個IP，可能十分鐘就想點叉。

但這版也有它的理由。畢竟這是頭一部直接改編漫畫的動畫，它必須盡快把舞臺搭好，才能騰出空間去講漫畫里那些細碎的人際關系和黑色幽默。換句話說，它的策略就是長痛不如短痛：前期瘋狂灌輸，后面慢慢展開。只是這“短痛”確實有點痛，以至于有些影響觀感。我甚至覺得，制作組要是肯把這些設定切碎了，安插到日常對話和場景細節(jié)里，觀感會友好很多。然而他們偏要一開始就把設定本翻開讓你抄，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復古”——像極了90年代OV系動畫那種硬核氣質。

說到主題深度，新《攻殼》倒是一點沒落下。前兩集里已經能嗅到漫畫中那股辛辣的社會批評味道。故事涉及通過給外國人許諾公民身份來行剝削之實，有政商勾結的腐敗戲碼，還有對“人之所以為人”的邊界拷問——當你的記憶能被篡改、身體可以隨意替換，你還有什么能證明自己是自己？這些議題都被揉進了案件調查里，隨著劇情往下走，你能感覺到它在逐漸脫離輕松的基調，往更沉的領域探下去。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