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上海的街頭巷尾，獨具匠心的創意元素多了起來。

怎樣的創意能夠超越藝術本身，與城市、市民產生更好的共鳴，化作城市文化記憶中難忘的一頁？

藝術家、漫畫家高幼軍（Tango）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因把方浜中路的一段打造為“貓街”、為多屆城市空間藝術季打造別具一格的戶外公共藝術作品而廣為人知。他與記者分享了對上述問題的思考。

創意成為人與城市
人與回憶之間的“架橋者”

上觀新聞：近年來，很多人不僅因為您的漫畫作品認識了您，還通過一系列由您策劃的戶外藝術作品，對您留下深刻印象。您在打造這些作品或場景的過程中，為藝術插上“翅膀”的關鍵一筆，通常是怎么找到的？

Tango：有一種創作方法可能是我刻意為之的。那就是我很在意把作品的最終狀態引向某種“接近成熟的未完成態”。只要條件允許，我傾向于留點空間給觀眾，希望能夠經由他們本人對作品的觀看、參與、感受，完成作品最終的創作。把作品背后的“概念”“意象”說得太全，或是表達得過于明確，反而不是我想要抵達的一種狀態。

在我看來，如果把創意表達得過于明確，就好比把話說得太直白、太清楚，觀眾就不容易有代入感，無法把自己的情緒安放到作品的留白處。反之，他們就能把自己的一些情緒，或是看了作品以后的感想，投射到作品和場景中，與整個場景、環境產生某些無法捉摸卻一定更有趣、更意想不到的共鳴。

很多時候，都市人會有一些情緒施展不開或無處安放。而我的創意恰好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以安放情緒的所在或是對象。在此過程中，創意及其藝術化的表達成為人與城市、人與過往記憶之間的“架橋者”。

2021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期間，Tango在新華社區創作的墻繪作品《日常風景》。

比如，2023年，我以策展人身份打造了“方浜中路的貓街”項目。當時的方浜中路因居民外遷而房屋空置，處于外灘與豫園之間而鮮有人至，急需一條新的“情感線”連通道路兩頭地塊、為整個區域注入活力、吸引人流。

我到現場考察后發現，盡管居民們離開了，街道上卻留存著不少流浪貓，因世代繁衍，保留了街區的最后一點活力。它們成為原住居民遺留下來的“生命痕跡”。

基于這一發現，我啟動了“街頭貓檔案計劃”：將流浪貓與市民家中的愛寵一起請進攝影棚，為它們拍攝高清照片，再打印到街道兩邊的建筑墻面上；在街景中融入自己的漫畫作品，讓藝術想象與現實場景產生共鳴，喚起人們的情感記憶。

沒想到，這個看似簡單的項目爆發出驚人的流量。在僅持續三周的“貓街”項目活動里，原先的居民們回來了，在新塑的街景中回憶往昔；新游客們也來了，同憨態可掬的萌寵畫面合影，對街道空間本身也有了新的打量與認知。

如果要說我們做對了什么，我想，就是以“有虛有實”的方式，為作品留白，把這條街道轉變成了一個大家可以安放人文關懷的所在。我們負責把場景設計好，吸引大家以某種充滿暖意的方式，加入與我們、與環境共創的團隊。

第三屆外灘藝術季期間，面向上海地區征集的貓咪形象由Tango精心創作后，繪制在方浜中路老城廂的墻面上，成為超人氣打卡點。

藝術還可以調和人與建筑
人與空間之間的關系

上觀新聞：我們發現，您的有些創意不僅能讓觀眾安放情緒、感受妙趣，還能“拉伸”空間比例，拉近人與城市空間之間的心理距離。

Tango：沒錯。我為2025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創作的戶外作品《貓的疊加態》可能是這方面的典型代表。這個作品所在的草坪被幾處巨型塔吊包圍了起來。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站在這些巨型塔吊之下，人難免會覺得渺小、不安。

為了減少這份渺小、不安感，我設計了一個巨大的貓形氣膜裝置。讓貓兒“握著遙控器”，將吊車當作“玩具”來操控。這種妙趣感瞬間拉近了市民、游客與整個場景、整個園區之間的心理距離。

為了契合本屆藝術季“量子城市”的主題，我又將AR技術引入了這個作品中。觀眾用手機掃描現場的二維碼，會看到吊車上的吊鉤變成了“魚竿”，氣膜貓在空中“釣魚”。于是，現實中的氣膜貓與虛擬中的“釣魚貓”形成“疊加態”，既呼應了“量子城市”的主題，又為觀眾創設了開闊的想象空間，讓人們意識到哪怕是同一處城市空間，也可以通過多種維度來解讀、探索。

Tango在2025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主展區復興島船臺公園主入口創作的作品《貓的疊加態》，成為公園的醒目標志。

與此類似的創作還有不少，它們凝結了我對“人與建筑”“人與空間”“人與城市”等議題的思考：如果說，藝術家可以通過藝術手段調和情緒，科學家可以用科技拓展可能，城市規劃師與建筑師可以通過優化空間提升生活品質，那么，站在這些作品面前的所有人都可以參與到公共藝術的共創中，各司其職，各美其美，共同構建人與城市的“量子疊加態”。

長此以往，我相信，我們的城市將不僅是居住、生活的空間，更是承載情感、激發想象的載體。創意、藝術、生活不分彼此，互相交融，成為每個人可以感知的溫暖日常。

Tango為2025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創作的戶外作品《貓的疊加態》被暫留至今。2026上海國際花卉節期間，作品前側的草坪擺滿鮮花，讓人一時分不清到底是先有“貓”還是先有花。

搭好平臺歡迎藝術家來創作
精彩創意會不期而至

上觀新聞：在過去一段時間，您走訪了世界上好多地方。在考察當地的公共藝術作品的過程中，您有何收獲？相比之下，您更欣賞怎樣的公共藝術作品？

Tango：最大的收獲莫過于可以觀察世界各地的藝術家是如何關注城市環境的，以及他們是如何為城市營造“氛圍組”的。

我很喜歡“氛圍組”這個詞，因為在我看來，作品不是單一維度的產物。好的公共藝術作品就好比“氛圍組”的一員，可以和其他成員一起發生奇妙的化學反應，為奏響城市生活“交響樂”，貢獻一份獨特的力量。

當然，“氛圍組”這個詞聽著熱鬧，作品本身卻可以是極簡的，甚至是起“點到為止”作用的。但即便是“點到為止”，并不妨礙作品具有極強的安放、容納觀眾情緒的能力。這一點真的是很有意思。

“氛圍組”甚至無須追求“永久存在”，有時候，短暫卻有力的“快閃”模式更能起到“提示與喚醒”空間的作用，在帶來驚喜之余避免審美疲勞。

在我看來，“快閃”或是某種“短暫存在”的狀態并不影響公共藝術作品發揮影響力。作品以“快閃”的方式存在過與在公眾心中留下持久的印象，不是一對必然的矛盾。

Tango在2023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白貓主展館的室外空間創作作品《白貓留聲機》。

上觀新聞：如果我們希望讓上海這個城市的公共空間持續地變得更有趣，可否請您提一下建議？

Tango：在國外，為了支持藝術在城市里面的表現，有些居民甚至會以社區為單位，邀請藝術家到社區里去創作。他們對藝術創作的質量也有較高的包容度，如果作品受歡迎，就把它留下來，萬一覺得不合適、不是很滿意，就通過投票等方式，決定作品的去留和處理辦法。

類似的方法我們不一定馬上具備學習的條件，但紐約高線公園的一些做法或許可以給我們帶來啟發——該公園專門推出了一個公共藝術創作平臺，把公園內一些適合開展創作的點位開放出來，邀請不同的藝術家前來創作。比如說，這個月請這位藝術家，下個月換成其他藝術家，不斷地輪換。

這樣做的好處是有利于平臺打響知名度、提高吸引力，也從某種程度上提升了藝術家參與其中的頻次。聽說這座城市有一個這樣的平臺，可以不停地邀請藝術家來創作，一定會有藝術家心動的。哪怕只是偶爾路過，他肯定也會不經意地開始思考：“如果是我的話，要做點什么呢？”

這樣的自我追問特別能激發藝術家的競爭欲，往往也是他們創作欲爆棚的開始。而當他們有了這種想法，到某個時間點，就會希望把這個想法變為現實。

說到上海，聯想到近幾年大家對“城市行走”活動的喜愛，我們或許可以考慮挑選幾條大家經常走的路線、略作梳理，然后到這些路線上挑選一些條件優越的點位，搭建平臺，邀請藝術家來創作作品。

作品的煥新可以以季度為單位。作品按季節煥新的好處很多：一方面能提升相關點位的空間品質，讓市民感受到其所在街道在四季流轉中的變化之美；另一方面又能讓更多藝術家知道這兒有個長期性的平臺可以來創作，吸引他們前來投稿、咨詢。

對于此類展示活動，我們不用擔心作品質量會不會參差不齊。事實上，有的作品好，有的作品不好，是一個話題；這個怎么做得那么差，沒有上次那個好，也是一個話題。有了話題，就會有關注度，就會促成更多的常來常往，讓更多人對這里的作品“下一個是不是更精彩”心懷期待。

2023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展期間，由Tango創作的作品《貓知道方向》在西岸穹頂藝術中心附近，為來來往往的市民游客指明主展館的方向。

原標題：《專訪漫畫家Tango：怎樣的城市更有趣？看它的“氛圍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