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白嘉嘉

周康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為什么會陷入如此荒誕的境地。

每一天，都會有一位身穿藍大褂的美女坐到他面前，不干別的，光用細長的“銀針”扎他的腳心。他嘗試和對方溝通，可總是無功而返，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抬腳躲避，或許還會在心里吐槽：煩鼠了！煩鼠了！

別害怕，這里不是什么恐怖的密室。

那位美女是南京鼓樓醫院臨床醫學研究院動物中心的一名科研人員。她每一次“戳腳心”的動作都帶著虔誠與感激——因為周康是一只患有關節炎的大白鼠，它提供的每一次反饋，都在為人類攻克這一醫學頑疾提供數據。

即便是《瘋狂動物城》的導演，恐怕也會對南京人和動物的相處模式感到瞠目結舌。這座城市里動物的存在感是如此之強，以至于許多事情都讓人難以置信。

幾乎全南京的人都記得，曾有一支獼猴團伙，流竄各大小區入室偷吃食物，欺負小貓小狗，最終像罪犯一樣“鋃鐺入籠”。野豬更是頻頻在城市街頭“微服私訪”。

得益于這些動物對人類生活的熱情參與，“瘋狂動物城”成為了網友對南京的愛稱。

不過遺憾的是，這些眼光大多停留在南京優渥的自然環境，沒看到在另一些鮮為人知的地方，動物還在這座城市的科研、消費甚至產業生態里，扮演重要角色。

如果讓周康和它作出卓越貢獻的同伴們，得知“勞苦功高”的自己竟然被忽視了，它們可能會不太開心。

1、創新社區里的無名英雄

迪士尼為米老鼠建造了一座樂園，鼓樓醫院動物中心也不遑多讓。

一些患有阿茲海默癥的小黑鼠甚至擁有數座專屬“泳池”。它們從不同位置入水，在看似毫無區別的水面上反復游弋、轉向、試探，直到憑借記憶找到那塊隱藏在水面下幾厘米的“島嶼”。

“如果記憶能力出現了損傷，它就找不到這個跳臺。”通過攝像機和算法的記錄，小鼠的每一次繞路、每一次猶豫、每一次更快抵達終點，都會成為判斷疾病進展和藥物效果的數據。

1892年建院，迄今已有百年歷史的南京鼓樓醫院，誕生過多項國內首例診療技術，目前主攻卵巢早衰、薄型子宮內膜、重度紅斑狼瘡等方向，并拿下了狼瘡干細胞治療病例數全球第一等多項成就。

除了奔走在醫療科研一線的醫生、院士、杰青人才之外，這些小動物也是背后無名的功臣。2025年12月鼓樓醫院將科研載體搬進位于玄武區徐莊百家匯創新社區的臨床醫學研究院，還特意在研究院門口塑了一座實驗動物紀念碑。

“就是為了提醒我們研究人員不要忘記實驗動物作出的貢獻。”礙于這些動物已經經過藥物處理，不能帶回家當寵物養，一些與它們日久生情的同事還為此深感遺憾。

不過動物們未必感到遺憾。

麥當勞中國（金拱門）南京科技研發中心是鼓樓醫院研究院的“鄰居”，這里的400多名工程師負責著整個中國麥當勞門店的數字化研發。到2028年，光這座中心的研發投入就將達到40億。

和大多數企業的員工相比，這些工程師們已經足夠讓人羨慕。他們擁有“取之不竭”的各種飲料，能遠眺紫金山的開闊露臺，甚至辦公室里的空氣都經過系統的調控，保持在最適宜的濕度、溫度和含氧量。

但他們也有羨慕的對象。那是一群散養在創新社區里的黑天鵝，它們最愛在研發中心正對面的同心湖里嬉戲。工程師們眼看著它們從一對情侶變成一個家庭，日復一日大鵝帶小鵝“巡視”這里的科研機構和企業——

有愛情，有生活，還沒有KPI，很難讓人不羨慕。

“可惜它們沒那么愛吃漢堡。”全國每賣出一份漢堡，就會有一條數據來到麥當勞研發中心成為入門大屏上跳動的數字。

這是麥當勞進入中國以來累計賣出的漢堡數量，目前已經超過了135億。所有麥當勞員工都對此感到無比驕傲，他們相信自己的產品能夠征服所有味蕾，而這個天鵝家庭則是其中的例外。似乎，它們對湖里的魚蝦更感興趣。

南京的科技圈里，動物無處不在，甚至成為了一種能提供精神力量的圖騰式存在。

一家專注癌癥藥物研發的生物醫藥企業將馴鹿作為自己的名稱，希望能像圣誕老人那樣為人類帶來禮物。從事數字人研發的硅基智能的logo是一只鯤鵬。其中最特別的，要數位于江蘇國際數據港里的玄武大模型工廠。

這座工廠指導了32款大模型完成國家備案，占整個江蘇完成備案的大模型數量的34.8%，涵蓋工業制造、零售、具身智能等多個領域，目前已經在多個AI融合領域得到了應用。

這或許正是南京人為這座工廠取名玄武的原因之一：國家級的數據潮涌中，傳說中的神龜正浮出水面。

2、動物們的“流量經濟學”

南京的動物大多秉持著“大隱于市”的低調原則。

將軍山下幾個小區的住戶偶爾能遇見散步的野豬，其中一戶甚至在夜色中將它們誤認成了走丟的家犬，直到將照片發在業主群里詢問失主是誰，才發現和自己擦身而過的竟然是一頭野豬。

但凡事都有例外。一些愛出風頭的動物，派頭大得嚇人，連許多人類明星都望塵莫及：

今年夏天，位于恒嘉路的花園城，已經成為了《貓和老鼠》的“領地”。從商場門口三人高的大雕像，到商場C位的“貓和老鼠全城追逐站”，從一樓到六樓，整個商場都被貼滿了湯姆和杰瑞的周邊。或許是怕它們吃不習慣，花園城還貼心地舉辦了第一屆“芝士節”。

中午十一點半，這對貓鼠明星邁著闊步來到大雕像下和游客合影，似乎打算展示自己“親民”的一面。但令人倍感壓力的是，它們身邊還包圍著十一名安保人員，外加一名戴著黑墨鏡的領隊為它們引路。

“對人流量、曝光量都有要求。”花園城的工作人員感慨不已，請來這樣一對陪伴了數代人童年時光的老牌明星為商場的周年慶助陣實在不容易。版權方華納兄弟提出了一系列硬指標，花園城經過多輪溝通才取得了授權。

不過，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效果確實立竿見影。“之前《南京發布》推了一篇‘貓和老鼠空降南京’，（閱讀量）很快就破了10萬。”說話的時候，工作人員正在艱難地從人群中穿梭，幾乎所有設置了貓和老鼠周邊的地方都圍滿了小孩和家長，“這個暑假商場的熱度有保障了。”

南京一向是零售業者的兵家必爭之地。目前全國的城市中，只有南京同時擁有開市客、山姆會員店、M會員商店、麥德龍、盒馬X會員店五大會員制超市。2025年，南京的社會零售總額達到了8135.85億元，穩坐全國前十。

分析師大多將這座城市受歡迎的原因歸結于南京人均消費強、消費觀念前沿且更看重品質和性價比。這當然是事實，只是動物們可能會有些“不服”——

怎么能忽略它們這些帶貨明星呢？

每年要接待840多萬游客的南京紅山動物園，是誕生最多明星動物IP的動物園之一。那只被“逮捕”的獼猴如今就在這里，因為和猴王不對付，至今仍坐著竹筏飄蕩在猴園的水上，成了游客爭相打卡的網紅。

和普通的動物園不同，紅山動物園沒有動物表演，甚至允許動物不想被人看。

他們為動物精心打造了還原自然環境的居住條件，在樹林和蘆葦的掩蓋下，玻璃墻外的游客一邊抱怨“什么都看不到”，一邊又為“硬要表演”的動物歡呼——甚至那只仿佛披著白斗篷的疣猴坐在樹枝上撒尿的畫面，都被記錄在了竹林般高舉的手機里。

“不僅是南京的驕傲，更是全國老景區‘強基煥新’的標桿。”今年3月的一次大會上，南京市文旅局副局長陸俊對紅山動物園大加美溢之詞，僅一年就能產生4億營收，賣出1.4億文創，這樣的成績即便放眼全球都屈指可數，何況還有游客帶來的其它餐飲、住宿消費。

但動物們的雄心不止于此。

就在距離紅山動物園以南五公里的地方，坐著一頭向上揚起鼻子的大象。它是身后銷售額蟬聯全國第一的德基廣場的標志，于是成為了所有希望在商業世界有所作為的動物的偶像。它之所以出現在這里，是因為商場的運營者相信，大象擁有團結互助、君子求同的品格，符合德基的經營哲學。

3、比“瘋狂動物城”更“瘋狂”

每只動物都值得來一趟南京，它們在這里將獲得非凡的禮遇。

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或許是江豚。這種對水質、魚類資源、航運干擾都極為挑剔的動物，被視為“長江健康的體溫計”，數次在長江南京段被觀測到之后，南京為它們在江邊立起了一座向天魚躍的雕像。

駱駝和馬也享受著“國際級貴賓”的待遇。甚至很多南京本地人都不知道，在紅山南路的一棟寫字樓里，還隱藏著一座陳列著中亞五國（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來到”南京的動物和它們的勞動成果的“中國-中亞貿易暢通合作平臺”。

“這里是我們的直播間，在南京的5000多名中亞留學生，會來推廣自己國家的優勢產品。”據工作人員介紹，第二屆中國—中亞峰會后，原本的江蘇中亞中心由省級升級成為了中國—中亞貿易暢通合作平臺國家級平臺。

土庫曼斯坦的汗血寶馬、哈薩克斯坦的駝奶……走進展館，仿佛走進了“濃縮”的絲綢之路。其中一些商品的物美價廉程度簡直在外聞所未聞。

比如吉爾吉斯斯坦的蜂蜜。據說它在與160多個國家的同類產品的競爭中脫穎而出，但價格卻只要新西蘭明星產品“manuka”蜂蜜的1/8，讓人懷疑究竟是因為1500米海拔以上的自然環境尤其優渥，還是當地的蜜蜂特別勤奮。

當然，中國動物也深諳“來而不往非禮也”的道理。

負責平臺運營的蘇豪集團，前身是江蘇省絲綢總公司。得益于數以萬計的桑蠶的支持，蘇豪集團的絲綢產品一直被愛馬仕等奢侈品品牌視若珍寶。如今，蘇豪集團還管理著江蘇中歐班列的運營，通過每天3班列車的頻次，那些曾經“特供”奢侈品的絲綢等產品，也被輸送向歐亞的26個國家，將貿易合作織得更加緊密。

不得不說，南京確實是徹頭徹尾的“瘋狂動物城”，或許是因為受到了生態環境優渥導致南京動物圈繁榮壯大的啟發，它現在做起事來愈發遵循自然演化的規律：

相比于建設成果，它開始將更多精力放在塑造環境上。似乎相信，只要打造出開放互通的生態，將那些各領域的佼佼者放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能形成運轉不息的生態鏈條。

此時再回看那座黑天鵝每日“巡視”的創新社區，會發現鼓樓醫院臨床醫學研究院的小白鼠身邊，還圍繞著先聲藥業、江蘇省腫瘤醫院、南京中醫藥大學等一批科研機構，共同組成了一張彼此協同的創新網絡——

從小白鼠撲進水迷宮開始，創新鏈條開始運轉。一項新成果經由醫院和藥企的合作流向產業化基地，再通過中歐班列和開放平臺走向中亞，甚至走向全球。

這并非想象。先聲藥業近年來研發的創新藥，已經先后征服了多家海外藥企，僅授權帶來的交易總額就超過了40億美金。就在今年1月，一項臨床實驗表明能夠延長局部晚期胰腺癌患者約34個月壽命的科研成果再次引起關注，這正是先聲藥業和鼓樓醫院合作的成果。

從這個角度來說，南京其實比“瘋狂動物城”更“瘋狂”。動物在這里不僅有愜意的日常，還有持續孕育創新、連接甚至改變世界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