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今天聊聊八十多年前，武漢上空那些事兒。現在咱們看天，是看云卷云舒，看天氣預報。可那會兒，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三八年，武漢人看天，是看有沒有“黑點子”，那是要命的玩意兒。

好多人都知道，抗戰時期重慶遭過大轟炸，慘。其實，武漢挨得也狠，而且在時間上，可能比很多人記憶里的，要早得多。

到底日機第一次空襲武漢是什么時候？說法不一。有人說是1938年1月4號，32架飛機來了，在姑嫂樹、張家墩那一帶扔了八十多枚炸彈。還有資料記載得更早，說是1937年的8月20號和21號。當時武漢的報紙，像《武漢日報》、《掃蕩報》，都記著這事兒呢。20號那天，日機其實已經飛到了新洲、宋埠一帶，新洲那會兒還不算武漢市區，但在軍事防務上，歸武漢防空司令部管。飛機都到家門口了，這當然算。為什么沒進來？因為咱們的空軍起飛迎戰了，高射炮也等著呢，日機一看，嘿，有準備，掉頭跑了，半道上順腳把九江的利中紗廠給炸了。

到了第二天，21號晚上八點多，三架日機趁著夜色摸過來，在武昌青山那邊的張公祠堤外扔了兩顆炸彈，傷了一個人，震毀了一間民房。這，可能就是有據可查的，落在武漢土地上的第一顆炸彈。當時武漢警備司令郭仟還專門給何應欽、陳誠發了電報，匯報這事兒。電報里說，咱們的飛機“立刻起飛迎戰”，敵人“見我有備，折回東去”。

您看，那會兒咱們的飛行員，是真有種。

可這也就是個開頭。真正讓武漢人開始習慣“跑警報”的，是1937年9月24號。那天，14架日機飛抵武漢，炸了漢口的硚口機場，武圣路那一帶。結果呢？炸死112人，傷112人，震倒房屋98棟。武圣路幾乎全毀了。您琢磨琢磨，炸軍用機場，結果周圍的民房倒了近百棟，這是什么準頭？這哪是炸軍事目標，這就是沖著人來的。

打那以后，武漢就沒消停過。1938年，南京丟了，武漢成了事實上的戰時首都，中樞神經。日軍的轟炸，也跟著“升級”了。1月4號那次大轟炸，姑嫂樹一帶被炸得不成樣子。緊接著1月6號，五十多架飛機來了個“全覆蓋”，武昌長虹橋一家棚戶，全家六口，一個沒剩。屋后面還炸死了十五個。漢陽那邊，襄河兩岸，死五十多，傷六十多。到了1月27號，四十多架飛機投了140多枚炸彈，炸武昌徐家棚、余家頭，死的傷的二百多人，多半是婦女和孩子。房子毀了五六十間。當時的報紙怎么形容的？“斷頭折脛，血肉橫飛”，八個字，您自己品。

最讓我心里不是滋味兒的，是1月29號那次。五架飛機轟炸漢陽的段家巷、鸚鵡鎮。段家巷那地方，住的都是平頭百姓。二十多枚炸彈下去，一百三十多人沒了，傷了三百多，房子毀了五十多幢。這還不算完，日機飛行員看見腰路口的長堤上，有平民躲在堤壩后面，沒遮沒攔的，他們居然把飛機拉低，用機槍掃射。那不是轟炸，那是屠戮。四百多人，就倒在自家門口的堤壩下。

還有一次，4月13號，九架飛機炸漢陽的大別鎮。老百姓聽見警報就往防空壕里跑。鼓樓東街和晴川街中間有個依著城墻根兒挖的防空壕，大家覺著那兒安全。結果呢，日機發現了，一頓猛炸，躲在里面的二百四十多人，全沒了，無一幸免。那防空壕，成了集體墓坑。

這種事兒，一樁樁，一件件，擱現在看，就是反人類罪。

到了6、7月份，武漢會戰打響，轟炸更瘋狂了。6月17號，日機炸漢陽鐵廠和兵工廠，那是軍事目標，但旁邊的乾隆巷、高公橋的居民跟著倒了霉。炸彈落下來，墻垣電桿上全是血肉，收尸都收不齊整，只好合在一塊兒埋了。

7月19號，那是武漢人記憶里最黑暗的一天之一。幾十架飛機，炸彈燃燒彈一塊兒往下扔。漢口長堤街安徽會館旁邊，住的都是苦力，破房子一點就著，幾十號人活活燒死。寧波會館塌了，里面二百多難民，大多沒出來。寶慶碼頭河街，二百多個棚戶，連人帶家當，全成了灰燼。那天，死傷過千，毀了四百棟房。

8月，日軍地面部隊進攻受阻，飛機來得更勤。11號，七十多架分三批轟炸，死傷八百多。12號，又是七十多架，重點“照顧”漢口江岸車站。頭道街、下正街、福建路那一帶，1500多棟房子被炸毀，死了一千三百多人。您能想象那個場面嗎？整個街區成了火海，八千多人無家可歸。那不是打仗，那是把一個城市往死里踩。

從1937年秋到1938年10月武漢淪陷，日機入侵武漢上空61次，出動964架次，投彈4500多枚。炸死近4000人，傷5000多，毀房4900多棟。這還只是有統計的。多少棚戶區的無名尸，多少碎了拼不起來的家庭，沒算進去。

今天我把這些事兒翻出來，不是想勾起仇恨。仇恨就像生銹的釘子，埋在肉里，自己疼。我是想說，和平這事兒，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是當年武漢人抬頭看天，看見黑點子卻無處可躲的恐懼里熬出來的；是他們在斷壁殘垣里扒拉親人的手刨出來的；是那些開著性能遠不如敵人的飛機，卻敢“立刻起飛迎戰”的年輕飛行員用命換來的。

這些細節，這些數字，不該被忘記。忘了，才是對那些年，那些在武漢天空下絕望過、抗爭過的人，最大的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