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人聽來不過是一句市井俗語,落在寶黛耳中,卻如當頭棒喝,成了一句石破天驚的因果判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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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杏林居士
寶黛兩人鬧別扭,不理了。
滿屋子人忙前忙后、輪番勸解,都沒用。
眾人筋疲力盡,誰也拗不過這兩個孩子。
賈母終于當著眾人嘆:
“我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么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了這眼,斷了這口氣,憑著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
老人家隨口抱怨的一句家常閑話,輕飄飄的,偏偏清清楚楚,傳進了怡紅院、瀟湘館兩處。
書中寫二人反應,極是動人:
原來他二人竟是從未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卻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
尋常人,尋常話,落在寶黛耳中,卻如當頭棒喝,成了一句石破天驚的因果判詞。
他們日日爭執、處處別扭,說不清怨誰、怪誰,至此忽然懂了:不是脾氣不合,是緣分糾纏。
中國話很復雜,“大勝”和“大敗”,看著是反義,其實是同理。
就如“冤家”,聽著像仇人,卻也是說情分,說最舍不得的人。
這句話不是曹雪芹發明的,宋人的書里早就有。始見于高僧宗杲《大慧普覺禪師語錄》。
和尚說的當然是佛理,前世結下因緣糾葛,今生必會相逢相遇,此所謂因果。
及至宋元市井文學盛行,“冤家”逐漸脫離純粹的“仇怨”本義,衍生出極致親昵的情愛釋義,成為市井間對心上人的謔稱與愛稱。
《京本通俗小說》、《警世通言》中皆有佐證,所謂“冤家路窄”,未必是仇人相逢,更多反而是指有情人避無可避、注定相逢的宿命寫照。
恨時是心頭牽絆的執念,愛時是此生唯一的溫柔。
一邊生氣。
一邊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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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個詞的禪理淡了,煙火氣卻重了。一路流進說書人的口里、戲文里、話本里。
終于落入市井俚曲。
我們由此便看到云兒唱“冤家”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記掛著他。”
“想著”兩個字,好。
“記掛”,更好。
人心大概就是這樣。
寶玉偏偏也是如此。
黛玉是心底的知己,寶釵是世間的安穩。
情分這東西無法算盤。
旁人看寶黛,只看見日日拌嘴、事事較真。
好好的兩個人,見面總要有別扭,說著說著就冷了,鬧著鬧著就哭了。
真正在意的人才肯鬧。
不在意的人倒是永遠客客氣氣。
客氣久了,也就散了。
而這世上,能吵的人也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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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賈母有心還是無心,其實不必深究,我們只需記著,所有的字都是曹雪芹碼出來的,他自然是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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