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FT中文網

中東正跳出全球地緣沖突和能源供給中心的單一標簽，悄然成為全球規模化創新浪潮里舉足輕重的落地試驗場。

文丨文晶

作為長期關注美國和中東區域的學者，近十年來我基本已經跑遍了中東，尤其是海灣國家。如果一年前有人問我中東在全球格局中的核心定位，我的回答多半仍圍繞能源、地緣政治與安全展開。但在今年的夏季達沃斯論壇上，我的認知在發生一些變化。

論壇期間，我受邀參加了“中國-中東北非合作”、“AI與未來增長”和“女性領袖峰會”三場閉門討論以及“中美關系”“中東的未來走向”“伊朗局勢”“人民幣與世界”等多場公開論壇。兩天半的論壇最觸動我的并非地緣沖突的激烈辯論，而是所有話題最終都落到一個關鍵詞——“創新”。全球競爭的本質在達沃斯的場域下似乎已經不再是地緣政治，而是可持續的經濟增長，而增長的引擎是創新的規模化和產業化。一個值得留意的新變化是，中東正跳出全球地緣沖突和能源供給中心的單一標簽，悄然成為全球規模化創新浪潮里舉足輕重的落地試驗場。

何謂“規模化創新”?

今年大連夏季達沃斯論壇的主題為“規模化創新（Innovating at Scale）”。論壇開幕前期，世界經濟論壇發布主題為“規模化創新：成效與癥結”的研究報告，對“規模化創新”做出解釋：全球創新面臨的首要制約因素已不再是技術發明或研發突破，而是實現具備大規模、可持續、可復制特征的實際落地應用，以此在各行業、各地區創造實實在在的經濟收益。論壇執行董事梁錦慧的闡釋更有具象性：傳統創新追求技術突破的“驚艷效應”，規模化創新的核心是推動 AI、新能源、數字技術走出實驗室，滲透制造業、交通、能源各個場景，完成從“單點試點成功”到“全域批量普及”的跨越，破解全球普遍存在的試點困境（Pilot Purgatory）。我參加的一場主題為“AI 無處不在，卻非一蹴而就”的分論壇中，有嘉賓認為，大量前沿技術止步單點試驗，單點創新無法拉動宏觀增長，規模化落地才是全球創新增長的核心命題。

所以，到底何謂“規模化創新”？簡單而言，就是把新技術大規模應用到實際產業和經濟活動中，真正變成生產力。過去，全球關注的是誰率先實現技術突破；今天，更關注誰能夠最快完成技術的大規模應用、產業化和國際合作，并且創造更大經濟價值。“規模化創新”的核心目標是將顛覆性變革轉化為發展機遇和可持續的經濟增長。以最近兩年最熱的人工智能為例，牛津大學的經濟學家卡爾-貝內迪克特?弗雷（Carl-Benedikt Frey）在達沃斯論壇的播客節目中談到的觀點值得我們借鑒：人工智能真正的價值并非只是讓現有任務的成本更低、速度更快，而是能否助力催生新產業、新型工作模式與新的增長來源。AI如此，其他細分領域亦是。

為何是“中東”？

如果說今年夏季達沃斯最大的啟示是全球競合已進入“規模化創新”時代，那么一個新的問題隨之而來：全球下一個重要的創新場景將出現在哪里？

長期以來，國際輿論普遍認為硅谷是全球創新的源頭，歐美發達經濟體始終引領技術革命浪潮。回顧前三次工業革命，從蒸汽機普及、電力系統搭建到互聯網與半導體產業崛起，技術革命的原創突破大多發生在歐美。然而，隨著人工智能、新能源和數字技術進入產業化落地階段，全球科技競爭的底層邏輯正發生變化：真正決定中長期優勢和發展前景的不只是創新從何而來，而是能在哪個區域最快實現規模化應用、搭建完整產業生態鏈并創造實際的經濟增量。

我想提出一個地區視角，中東值得重新審視。

從國家戰略層面來看，許多中東國家已經把創新上升為經濟多元化的國策。今天的中東尤其是海灣國家，推動創新并非出于追趕技術潮流，而是國家轉型的戰略需要，因為長期依賴石油收入的發展模式難以持續。以沙特為例，根據IMF和路透社等權威機構評估，2025年沙特GDP增長約4.5%，其中非石油經濟增長接近5%，持續領跑整體經濟增長。2026年4月，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公布新一輪五年規劃，明確將投資重心聚焦先進制造、數字經濟、人工智能、現代物流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進一步強化非石油經濟比重。

從市場維度來看，海灣國家擁有全球最集中的主權財富基金和長期投資資本，為人工智能、綠色能源、數字基礎設施等資金密集型產業提供了其他新興市場難以比擬的融資能力。此外，相比歐美更加謹慎的監管環境，海灣國家更傾向于以“監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推動新技術先試先行。近年來，阿聯酋持續推進自動駕駛、數字政府等領域改革，阿布扎比已成為全球率先開展大規模自動駕駛商業化運營的城市之一。這種以城市為平臺的新技術部署模式，使創新能夠迅速完成從實驗室到市場、從示范項目到規模化應用的跨越。一個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是自動駕駛。2025年11月，我曾在阿布扎比參觀文遠知行（WeRide）公司。2023年這家公司獲得阿聯酋首張國家級自動駕駛測試牌照，2025年，在阿布扎比推出L4級完全無人Robotax商業化規模運營。這一案例說明，海灣國家的優勢不僅在于政策吸引創新企業，更在于市場維度支撐“規模化創新”能在此落地。

從地緣來看，中東連接亞歐非三大洲，不僅是全球能源航運的戰略樞紐，如今成為數據、資本、物流和產業鏈重構的重要連接點。年初以來，美以伊沖突持續升級、霍爾木茲海峽與紅海通航風險上升，持續沖擊全球供應鏈穩定，也凸顯全球經濟對中東地緣通道的高度依賴。放眼全球科技競爭，美國能在人工智能領域占據優勢地位，根基在于其在AI算力基礎設施領域的長期布局。依托亞馬遜、微軟等科技巨頭，美國早已在中東構建算力基礎設施，建立區域性云服務中心，將中東打造為全球布局的“戰略支點”。對跨國公司而言，在中東落地研發與數據中心，既可深耕本地市場，也能向非洲乃至南歐實現輻射，增強全球產業鏈的控風險能力。2025年7月，我帶領清華探微書院學生海外實踐，在埃及開羅參觀海爾產業園區。海爾埃及工業園依托其地緣優勢，成為北非、中東、撒哈拉以南非洲乃至南歐的區域制造樞紐。區域自貿協定帶來關稅便利，本土化生產的家電產品可低成本輻射近 20 億人口市場，既縮短遠洋物流周期、對沖海峽航運擾動帶來的供應鏈風險，也促成產品本地化，實現規模化創新落地。

中國與中東合作進入2.0階段

如果說中東正成為全球規模化創新的重要場域，那么中國是最具互補性優勢的合作伙伴國家。過去20年，中國與中東的合作主要建立在基礎設施建設、能源貿易和制造業合作基礎之上，隨著人工智能、數字經濟和綠色轉型成為海灣國家經濟多元化的新引擎，中國與中東合作正進入以創新為核心的2.0階段。

中國的規模化創新能力與中東的發展需求形成天然優勢互補。當前，海灣國家推進經濟多元化，重點布局人工智能、數字經濟、綠色能源和先進制造，希望實現新技術的大規模部署。中國擁有全球領先的產業化能力，中東則擁有充裕的長期資本、開放的政策環境和豐富的應用場景，雙方在創新鏈和產業鏈上的互補性不斷增強。近年來，從新能源汽車、智慧城市到自動駕駛，越來越多中國企業選擇中東作為全球化布局的重要一站。參加“中國與中東北非合作”這一閉門會議時，我與聯想、奇瑞公司國際化業務負責人交流，這兩家公司都已經在中東市場大量落地。聯想在利雅得設立區域總部，建設本土智能算力與PC制造基地，將國內成熟智能制造體系帶到沙特，同步落地本地化大模型算力、氣象超算等數字化方案，既助力沙特2030愿景產業多元化，也完成中國信息技術產業在中東規模化落地，并輻射整個亞非歐市場。奇瑞則跳出傳統整車貿易模式，形成技術本地化研發、屬地化生產、全產業鏈延伸的創新落地路徑。

2026年是中國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開局之年。與過去依靠市場規模驅動增長不同，當前階段中國更加重視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通過穩定的政策環境、持續的研發投入和完整的產業生態培育新質生產力。國際社會有共識的是，中國擁有完備的產業體系，也擁有海量的應用場景，科技成果在中國能更快速地轉化為產品和產業。在我看來，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下，中國的承諾或許也代表著一種連貫和確定性。而這種確定性本身，能給跨國企業營造出一個可預期和更穩定的環境，讓其愿意在中國開展長期投資，并與中國企業合作。隨著全球供應鏈重構和海灣國家經濟多元化持續推進，中東也從傳統的貿易和投資伙伴，逐漸成為中國開展全球產業與應用合作的重要區域。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文晶，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學者，長期關注美國和中東區域研究，著有《美國的中東政策研究（2009-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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