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里熱氣騰騰,八冷八熱擺了一桌子。
曹玉萍舉著酒杯挨個敬酒,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坐在角落里,摸著口袋里的六十塊零錢,想起早上婆婆特意叮囑我的話:“惠茜,今天人多眼雜,手機就別帶了,放家吧。”
我本來沒多想。現在想想,她連我口袋里有幾張票子都算得死死的。
頭頂的空調吹得我后背發涼。
我看著婆婆那張笑臉,胃里一陣翻涌。
三年前結婚時她握著我的手說“以后這個家就是你的家”,可這個家,連請客的錢都要我來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件穿了四年的外套。胳膊肘的地方已經磨得發白。我用力攥緊了那六十塊錢,手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我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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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是周二下午打來的。
我正在廚房切菜,手機響了,一看是婆婆。
我擦了擦手接起來,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喜氣:“惠茜啊,這周六中午,你空出來,到富源酒樓來吃飯。”
我問她是什么事。婆婆說:“我退休了,請老同事們吃頓飯,你也來。”
我說要不要準備點什么。婆婆笑了,那笑聲聽不出真假:“你人來就行,什么都別帶。媽請客,你操心什么?”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犯嘀咕。
婆婆退休這事我知道,上個月的事。
她58歲那年辦了內退,后來又返聘了四年,今年是正式到點走人。
按理說內退的時候就該請客了,她偏拖到現在。
我問過老公郭宇軒,他當時正扒拉著手機,頭也沒抬:“我媽那人你還不清楚?好面子唄,非得正式退休才擺酒,顯得體面。”
我沒再說什么。在郭家生活了這幾年,我學會了該閉嘴的時候閉嘴。
晚上郭宇軒回來,我跟他提了一嘴周六吃飯的事。他愣了一下,說:“周六啊?我不一定有空,公司有個客戶要談。”
我心里一沉:“婆婆讓你去嗎?”
“她沒跟我說。”郭宇軒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估計就是讓你去湊個數吧,我去了反而不好,她那些老同事見了還得問這問那。”
我沒接話。他看出我不高興,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去吃頓飯,又不用你花錢,怕什么?”
我說我沒怕。他說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郭宇軒已經打起了鼾,我側過身看著他的后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結婚這么多年,工資卡他交給他媽管這事,我一直沒鬧。
不是不想鬧,是鬧了怕沒用。
婆婆嘴上說“我幫你們存著”,可每個月給我的生活費就那么一千五,買菜買米買油鹽醬醋,月底能剩下一百塊算我本事大。
第二天,我又想起周六吃飯的事,就問了婆婆一句:“媽,那天的酒席訂了幾個菜?”
婆婆在電話里說:“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你到時候來就行。”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那,我要帶什么不?”
婆婆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里我總覺得空氣都變稠了。
然后她說:“惠茜啊,你就帶個人來就行了,別帶什么東西,也別帶太多現金,現在治安不好,人多手雜的。”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心里總覺得有根刺,但說不上來在哪。
又過了一天,周五晚上,郭宇軒又提了一遍他周六去不了。
他說客戶那邊約好了,不去不行。
我說知道了。
他又說:“媽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她說沒事。”
我突然問了一句:“媽沒說讓你轉點錢給她?”
郭宇軒愣了:“轉錢?轉什么錢?”
我說沒事了,轉身去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我看不清水槽里碗上的油污,手上卻機械地搓著。手心有點涼。
02
周六早上,我起了個大早。
婆婆約的是十一點半到酒樓,我十點就開始換衣服。
翻來翻去,柜子里就那么幾件能穿出門的。
最后挑了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配條黑褲子,外套是那件穿了四年的卡其色風衣。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擦粉。
三十四歲的人,看著像四十。
出門前,婆婆又打了電話來:“惠茜啊,你出門了嗎?”
我說正準備走。婆婆說:“那就好,對了,你今天別帶手機了,萬一吃飯的時候掉了,多麻煩。你放家里,回來再看。”
我說好。掛了電話,我站在玄關那,手里拿著手機猶豫了好一會兒。
最后還是放回了鞋柜上。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聽她的。
可能是我已經習慣了。
婆婆說什么,我就做什么。
反抗過,但每次鬧完都是我不對。
郭宇軒說過一句話:“你跟她較什么勁?她年紀大了,你就順著她點不行嗎?”
我順著她,順著順著,就把自己順沒了。
出了門,走了十來分鐘到公交站。
坐了三站,下車又走了五分鐘,富源酒樓就在前面。
這酒樓算中檔,在我們這片算是有頭有臉的人請客才來的地方。
門口停了幾輛車,我還看到一輛奧迪,估計是哪個老同事開來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推門進去。
二樓牡丹廳,服務員領著我過去。
一推門,里面已經坐了大半桌子的人。
我一眼就看到婆婆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碎花旗袍,頭發盤了起來,耳朵上還戴了對珍珠耳環。
我幾乎沒認出來——她平時在家就穿個舊毛衣,頭發隨便一扎,從沒見過她這么打扮。
“哎呀,惠茜來了。”婆婆站起來沖我招手,“來來來,坐這邊。”
我走過去,叫了一圈阿姨好。
有人夸我“長得真白凈”,有人夸“老曹你好福氣,兒媳婦看著就賢惠”。
婆婆笑著應著,臉上那層喜氣是真的藏不住。
我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剛坐穩,她就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你老公不來就算了,你好好坐著,別給我丟人。”
我心里一緊,嘴上說好。
人陸陸續續到齊了。
一共十二個人,算上我十三個。
服務員開始上菜,八個冷盤先上,熱氣騰騰的肘子、紅燒肉、清蒸鱸魚,還有蔥燒海參。
我看著那一桌子菜,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這一桌,怎么也要一千五往上,兩桌就是三千。
婆婆的退休金,一個月也就兩千多吧。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一閃,但我很快把它按了下去。婆婆說請客,她自然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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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齊了,婆婆站起來舉杯。
“各位老姐妹,今天是我退休的好日子。感謝大家賞臉,來陪我吃這頓飯。我在單位干了三十多年,也認識大家三十多年了,以后不干活了,咱們還要常聯系。”
有人起哄:“老曹退休了,該享福了,兒子有出息,兒媳婦又孝順。”
婆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她看了我一眼,說:“可不是嘛,我這兒子雖然忙,但兒媳婦在家里幫我干活,洗衣做飯帶孩子,懂事得很。”
我低下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有點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么。
“惠茜啊,來,給各位阿姨敬杯酒。”婆婆沖我努努嘴。
我站起來,端著茶杯挨個敬了一圈。敬到坐在對面的蔣玉瑤時,她拉住我的手,看著我,眼神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惠茜啊,你在家帶孩子?”她問。
我說是。
“之前在哪個學校畢業的?”她又問。
我剛想說會計專業,婆婆的聲音就插了進來:“她那個專業學的是會計,現在會計不好找工作,在家待著也挺好,省心。”
蔣玉瑤沒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又悶又疼。
會計專業,我當年考了證的。
畢業那年找工作,本來有個公司要我,實習期三千一個月。
婆婆說太遠了,又說不如先在家里幫忙,等以后有了孩子再說。
這一等,就是八年。
回到座位,我盯著面前的飯碗發呆。
旁邊的阿姨們在聊家長里短,有人說她兒子考上公務員了,有人說她女兒嫁了個開公司的,還有人問婆婆:“老曹,你小兒子現在怎么樣了?”
婆婆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挺好的,在外面做生意呢。”
我知道她在說郭宇航。
小叔子在外面打工好幾年了,兩年前說要創業開奶茶店,從家里拿了一大筆錢走。
具體拿了多少,婆婆從來沒跟我說過。
但我聽郭宇軒提過一次,說他媽把養老錢都拿出來了。
“六萬。”那次郭宇軒喝多了,躺在沙發上說漏了嘴。我假裝沒聽見。
后來我再沒問過。
這時婆婆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表情僵了僵。
她站起來走到走廊上去接電話,包間的門虛掩著,我隱約聽到她說:“你再等等……媽現在手頭也緊……你別著急,媽再想辦法……”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
她回來時臉色不太好,但很快又擠出笑容。
她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大聲招呼大家吃菜。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那副撐著的樣子,心里忽然涌上來一個念頭——她是不是根本沒錢請這頓飯?
04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我看著婆婆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又看看桌上那些盤子。
蔥燒海參已經見底了,紅燒肘子還剩半只,服務員又端上來一盆水煮魚。
這在富源酒樓是招牌菜,108一份。
十二個人,兩桌菜,煙酒飲料全算上,少說三四千。
婆婆一個月兩千多退休金,還得吃藥(她高血壓,常年得吃降壓藥),家里水電煤氣都是我老公在交,可她自己的開銷也不小。
上次我跟她去超市,我看到她逛到熟食柜臺,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沒買那盒醬牛肉,挑了最便宜的豬頭肉。
那時候我心里還說,婆婆也挺節省的。
但現在想想,她省下來的錢呢?
可能都給了她那個小兒子了吧。
我正出神,旁邊一個阿姨問我:“惠茜,你兒子幾歲了?”
我說六歲了,上幼兒園大班。
“那該上小學了吧?”阿姨又問。
我說明年。
“那學費可不便宜,你們攢夠錢了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錢?什么錢?我手里那點錢夠干什么的?
婆婆在旁邊接過話:“哎呀,孩子上學的事不急,到時候再說。”
我低著頭,沒說話。手放在桌下,搓著那件風衣的衣角。那塊布料已經被我搓得發毛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務員開始上水果和一盤點心。
我想著這事應該快完了吧,吃完午飯大家就該散了。
我甚至已經開始想回去的路上要不要順道去買點菜,晚上給郭宇軒做飯。
但就在這時候,婆婆忽然轉過頭來,朝我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我懂。她在家里經常這樣使喚我——下巴朝某個方向一抬,眼睛一瞟,我就知道她讓我去干什么。
這次她的下巴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眼睛往收銀臺那邊瞟了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讓我去結賬?
我沒動。婆婆又使了一次眼色,比剛才更明顯。旁邊的蔣玉瑤注意到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臉色變了變。
我站起來,假裝去洗手間。走到大廳,我看了眼收銀臺,服務員正在那里算賬,旁邊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賬單數字。
我沒敢細看,拐進了洗手間。
在洗手間里,我關了門,雙手撐著洗臉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發白,嘴唇有點干,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口袋里的六十塊錢掏出來又裝回去,反反復復好幾次。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包間,婆婆正看著我。她的目光像鉤子一樣釘在我身上,下巴又朝收銀臺揚了揚。
我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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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間里,所有人都看著我。
婆婆的笑還掛在臉上,但那笑容已經有點僵硬了。她沖我使了第三次眼色,這次連聲音都帶上了:“惠茜,你去前臺看看。”
我沒動。
“媽,看什么?”我問。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到。
婆婆的笑僵了一下。她壓低聲音說:“你去看一下賬單,看看有沒有算多。”
旁邊有個阿姨接話:“哎呀老曹,你讓你兒媳婦去結賬是不是?你這當婆婆的真享福,兒子掙錢,兒媳婦又能干。”
婆婆哈哈笑了兩聲,沒否認。她看著我,那眼神分明在說:去啊,還站著干什么?
我站在那里,腦子一片空白。
過了好幾秒,我聽到自己說:“媽,我沒錢。”
包間里的笑聲一下子停了。
婆婆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瞪著我,壓低聲音說:“你說什么呢?”
我站在那兒,渾身上下都在抖。但我還是把手伸進口袋里,把那六十塊錢掏出來,放在桌上。
“我就帶了這些錢出來。您讓我別帶手機,別帶多錢,說您請客,讓我空手來就行。”
桌上那六十塊錢,皺皺巴巴的。我看見旁邊一個阿姨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又變成了同情。
婆婆的臉漲紅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媽這是給你表現的機會,你倒好,給我丟人!”
我看著她,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表現的機會,讓我拿什么表現?
有人小聲說:“老曹,你先別生氣,可能是誤會了。”
婆婆沒理那個人,她盯著我,聲音又尖又冷:“你到底去不去?”
我說:“媽,我沒錢。”
包間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蔣玉瑤忽然開口了:“老曹,這事你做得不對。你請客本來就是你的心意,你干嘛讓孩子掏錢?”
婆婆的臉色更難看了:“我讓她掏錢怎么了?她是我兒媳婦,吃我的住我的,讓她掏頓飯錢怎么了?”
我聽到這句話,心里那塊一直撐著的東西突然碎了。
06
“媽,你說我吃你的住你的?”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是一字一句說出來了。
“我嫁到郭家八年了。這八年來,我沒給自己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每個月買菜錢,每天五十塊,一千五一個月。買菜、買油、買米、買調料,還得給你買降壓藥。月底剩下一百塊,我都不好意思說要自己留著。”
我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可我不想哭,我用力擦了擦眼淚,繼續說了下去。
“你每個月從我卡里轉走三千塊,說幫我存著。四年了,十四萬四。這筆錢在哪?我一次都沒見過。”
包間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又看著婆婆。婆婆的臉色已經從紅色變成了白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蔣玉瑤站起來,她看著我,又看著婆婆,嘆了口氣:“老曹,我一直不想說,但今天這事……你得給個說法。”
婆婆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家的家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蔣玉瑤沒被她嚇住:“我不是要管你的家事,我是看不下去。惠茜在你們家,手上連個買菜的錢都要省,今天你讓她掏錢請這頓飯,她拿得出嗎?你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你小兒子拿了你六萬,你拿什么請客?”
空氣像凝住了。
婆婆的臉色徹底垮了。她張了張嘴,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她指著門口,聲音抖得厲害:“你給我滾!你滾!”
我站在那里,沒動。
我不想走。八年了,我從來沒在婆婆面前挺直過腰桿。今天,我不想再彎下去了。
“媽,我可以走。但在走之前,我想問你一句:你讓我把手機放在家里,是因為你早就打算好了讓我結賬,對吧?”
婆婆沒說話,但她那副表情,像被扒了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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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出包間的時候,整個酒樓的人都看著我。
一個穿著風衣的女人,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六十塊錢,從牡丹廳走出來。
我沒坐電梯,走樓梯下去的。每下一層臺階,腿就軟一下。走到一樓大廳時,一個服務員追了過來。
“女士,您的包。”
我這才想起我忘了拿包。包里有鑰匙、公交卡,還有超市的會員卡。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女士,那個……您沒事吧?”
我說沒事,轉身往外走。
推開門,外面的太陽刺眼得很。十二月的天,陽光照著,但沒什么溫度。我站在酒樓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回家?回哪個家?
郭宇軒會怎么看我?婆婆回了家會怎么鬧?我以后的日子還怎么過?
腦子里一團亂麻。
我掏出公交卡,決定先去找郭宇軒。我坐了三站公交,到了他公司樓下。我沒上去,蹲在路邊的臺階上等他。
等了快四十分鐘,郭宇軒從大樓里出來,身后跟著幾個人。他一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我站起來,腿已經麻了。我看著他,說:“你媽讓我結賬。我沒錢。鬧翻了。”
郭宇軒的臉一下就變了。他看了看旁邊的同事,說了句“你們先走”,然后拉著我走到旁邊的巷子里。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說了。說婆婆讓我別帶手機,使眼色讓我結賬,我在桌上掏了六十塊錢,婆婆發火,蔣玉瑤懟她,她讓我滾。
郭宇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看著他,問了那句話:“你媽為什么要我出錢?”
郭宇軒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你說話啊。”我盯著他。
他抬起頭,看了看我,又低下頭。最后他擠出幾個字:“因為……我給宇航借了五萬。”
我愣在那里。
“什么時候的事?”
“三年前。他找我借錢,我沒敢跟你說。媽說幫我存工資卡,其實就是怕你發現。那五萬塊,到現在還沒還。”
我看著郭宇軒,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八年了,我連一塊錢都要省,他倒好,背著我借了他弟弟五萬。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郭宇軒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站在那。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08
我搬到了城東的一個出租屋。
十六平米的單間,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我掏了半年的積蓄才湊出來的——那點積蓄還是我偷偷攢下來的,每個月買菜剩下那么十塊二十塊,悄悄存了兩年多。
搬家的那天,郭宇軒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收拾東西。
“你別走了行不行?”他說。
我沒回頭。
“你媽給了我一個家,但那個家里,我沒錢、沒尊嚴、沒地位。”
我用塑料袋把衣服裝好,一共就三個塑料袋。八年的家當,三個塑料袋全裝完了。
郭宇軒站在那,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說:“我媽住院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但還是繼續收拾。
“她氣的,高血壓犯了。醫生說不能再生氣了。”
我拉上塑料袋的拉鏈,站起來看著他:“我讓她生氣的?郭宇軒,你好好想想,今天這事到底是誰挑起來的。”
郭宇軒不說話了。
我拎著三個塑料袋,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他沒攔我。
搬到出租屋的第三天,我找到了工作。
以前學的會計真沒白學,雖說八年的空窗期,但基礎還在。
一家小廣告公司招出納,工資不高,一個月四千。
我去了,老板看了看我的畢業證,又看了看我,說:“下周一來試試吧。”
我站在那家公司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掙的。
我給郭宇軒發了個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他回了一個“嗯”。
我沒再回。
搬出來的第五天,我回了趟婆家。不是為了求饒,是為了拿我的身份證和一些東西。敲門的時候,是婆婆開的。她看到我,臉立刻就拉了下來。
“你還回來干什么?”
我沒跟她吵,走進去拿了我放在柜子里的幾本書和一些舊衣服。婆婆站在門口,看著我把東西裝進塑料袋里。
“你走,走了就別回來。”
我說:“媽,你放在我這的十四萬四,你打算什么時候給我?”
婆婆的臉一下白了:“那是你自己愿意存的!”
“那是你從我卡里轉走的。”
我看著她,聲音不大:“你要是覺得那錢是你的,那就去派出所說清楚。”
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最后沒說出話來。
我走出門的那一刻,聽到她在屋里摔了一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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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個月后,郭宇軒來找我。
他在出租屋樓下等我,穿著那件灰夾克,手里拎著一袋水果。我看到他站在路燈下,影子拉得老長。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
“我問了很多人才打聽到的。”
他跟著我上了樓。一進屋子,他愣住了。
十六平米的房間,放了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個簡易衣柜,就沒別的了。窗戶不大,透進來的光正好照在桌子上的臺燈上。
“你就住這兒?”他問。
我說對。
他在床邊坐下,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
“這是新的工資卡。我換單位了。”
我看著他。
“密碼是你生日。以后,工資卡你自己管。”
我拿起那張卡,看了看。工商銀行的,銀色卡面,上面貼了張小小的便簽,寫著我的名字。
“你媽知道嗎?”
郭宇軒低下頭:“她知道。她罵了我一頓,但我說了,這次我自己做主。”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風吹進來,涼涼的,但我不覺得冷。
“你弟弟那五萬呢?”
郭宇軒抬起頭:“他分三個月還了五千。我讓他每個月還,少也得還。”
我看著手里的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惠茜,”郭宇軒看著我,聲音有點啞,“我之前……對不起你。”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樓下有幾棵梧桐樹,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還愿意回來嗎?”他問。
我收回視線,看著他:“我需要時間。”
郭宇軒沒說話,點點頭,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我……每個月來看你一次?”
我說行。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桌上的銀行卡,又看了看那袋水果,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壓了我八年的石頭,終于松動了。
第二天,我去銀行查了那張卡。余額顯示:一萬二。郭宇軒這個月的工資加獎金。
我站在自動取款機前,看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10
四個月后,我的試用期過了,轉正了。
工資漲到了五千。雖然還是不高,但夠了。夠我交房租、吃飯、還能攢一點。
郭宇軒每個月來一次。
有時是周末,有時是周中下班了順路過來。
我們坐在那間小屋子里,有時候聊聊孩子,有時候什么也不說。
兒子跟著他爺爺奶奶住,周末有時會來看我。
每次來,我都帶他去巷子口吃碗面。
婆婆那邊,一直沒再見過我。
但半個多月前,蔣玉瑤給我打了個電話。
“惠茜啊,你婆婆住院了。她那個高血壓,又犯了。這次挺嚴重的,醫生說再受刺激的話……可能得長期住院。”
我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蔣玉瑤問得很小心,“她嘴上不說,但我看她那天在病房里翻手機相冊,翻的都是孫子的照片,翻著翻著就哭了。”
我去了醫院。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我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婆婆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比四個月前深了許多。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推門進去。
婆婆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我們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從包里掏出一張卡,放在她枕頭邊。
“十四萬四,我存了四個月的工資,加上郭宇軒給我的那部分。卡里的錢,您拿著。”
婆婆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媽,這是我最后一次聽您的了。”我看著她說,“以后,我自己做主了。”
婆婆沒說話。她轉過頭去,但我看到她眼角有淚滑下來。
我在醫院里坐了半個多小時,起身走了。郭宇軒在走廊盡頭等我。我們并肩走出醫院大門,外面下著小雨,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以后還來看她嗎?”他問。
我說來,但不讓他媽再管我了。
郭宇軒沒說話,撐開傘,拉住了我的手。那傘不大,兩個人都淋濕了一半。
雨打在傘面上,沙沙的。我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但遠處透著一絲亮光。
有些賬算清了,日子才能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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