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新西蘭的人，對這種“進公園刷鞋”的場景都不會陌生：

為了遏制“貝殼杉枯梢病”，新西蘭環(huán)保部門投入巨資，在全國安裝了眾多清潔殺菌裝置。與此同時，還有一些公園徹底關(guān)門，甚至一關(guān)就是好多年，都是為了保護貝殼杉。

這樣關(guān)門真的有用嗎如今，新西蘭這場“貝殼杉保衛(wèi)戰(zhàn)”已經(jīng)陷入羅生門

“封山八年”：新西蘭真的走對路了嗎？

在奧克蘭西部的 Waitākere 的地區(qū)公園——Waitākere Ranges Regional Park，一棵枯死的貝殼杉靜靜地立在步道旁，像是一塊警示牌。

8年前，為了遏制致命的貝殼杉枯梢病（Kauri dieback）擴散，奧克蘭市議會關(guān)閉了這片受到許多市民歡迎的地區(qū)公園。

8年過去了，封閉整個公園的科學依據(jù)，仍在激烈爭論之中。

“當初支持封山的人，如今開始質(zhì)疑”

2018年，作為“預防性措施”，Waitākere山脈被全面關(guān)閉。

當時，奧克蘭理工大學（AUT）前科學學院院長、生態(tài)學與生物地理學教授Len Gillman是支持封閉的科學界聲音之一。

但如今，他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明顯轉(zhuǎn)變。

Len Gillman對封山從支持變成反對

“就我看來，那些臺階和木棧道，和貝殼杉枯梢病根本沒有關(guān)系。”Gillman說。

“它們更多是為了把步道‘游客化’，結(jié)果反而破壞了原本的荒野體驗。”

Gillman認為，繼續(xù)維持大范圍封閉、并投入巨額資金升級步道，科學依據(jù)已經(jīng)不再那么清晰。

目前，新西蘭還有多個區(qū)域性公園，為保護貝殼杉而對游客關(guān)閉。

他直言，相關(guān)部門對新研究數(shù)據(jù)的忽視，可能導致了“過度封閉”。

而且，還因此產(chǎn)生了“數(shù)以千萬計的錯誤投入”。

“問題之一在于，市議會已經(jīng)講了太多年——是人在步道上活動導致傳播。

“現(xiàn)在要他們轉(zhuǎn)而承認‘也許并不是這樣’，非常困難。”

貝殼杉，又稱考瑞松（英文：Kauri，學名：Agathis australis），是新西蘭特有的常綠針葉樹，也是最具代表性和文化象征意義的樹種之一。

貝殼杉是一種生長極其緩慢、壽命極長的巨型古樹，成熟后可高達40—50米，樹干筆直粗壯，有些個體已生長超過一千年。

主要分布在新西蘭北島北部和西部的原生森林中，全球自然分布僅限新西蘭，歷史上曾被大量砍伐用于造船和建筑。

目前，貝殼杉正受到貝殼杉枯梢病（Kauri dieback）的嚴重威脅。這種病害會腐蝕樹根，最終導致整棵樹死亡，一旦感染，幾乎不可逆，這也是新西蘭決定封山、設(shè)立禁行區(qū)的重要原因。

所以問題來了，封山多年，結(jié)果封了個寂寞嗎？

對遏制貝殼杉枯梢病，雙方拿不出絕對有說服力的科學證據(jù)。

現(xiàn)在市政當局也沒辦法就坡下驢。

所以，會就這樣封下去了？

官方與毛利部族：是為了“少踩一點泥”

奧克蘭市議會與當?shù)孛孔宀⒉徽J同質(zhì)疑的說法。

市議會首席生物安全顧問Sarah Killick博士表示，截至目前，已經(jīng)有約73公的步道被升級到所謂的“干腳標準”（dry-foot standard）。

達到“干腳標準”，就是修建更多抬起的步道。

目的不是景觀工程，而是“降低不必要的風險”。

“問題就在于泥土。”Killick說。

她解釋，導致貝殼杉枯梢病的病原體Phytophthora agathidicida（PA）是一種土壤傳播病菌。

支持封山者認為，只需要一個直徑約0.03毫米的微小顆粒，就可能通過土壤移動，永久感染一棵貝殼杉。

目前，科學界仍未找到治療方法，也尚未就病原體的傳播路徑達成完全一致的共識。

唯一明確的是：病原體存在于土壤中。

十年1.12億紐幣：錢花對了嗎？

在不確定性中，新西蘭已為防治貝殼杉枯梢病投入了大量公共資金。

過去十年，僅通過向奧克蘭居民征收“自然環(huán)境專項稅率”，就已累計撥款約1.12億紐幣。

在Gillman看來，這更像是一種“一刀切做法”。

“要在每一條超過5度坡度的山路上都鋪臺階，簡直瘋狂。”他說。

“而且我看到的每一條升級過的步道，最后都引來了墨西哥雛菊這種入侵地被植物。”

“是不是人？那豬、負鼠、蜜蜂、鳥呢？”

爭議的核心之一，是“人類是否真的是主要傳播者”。

這里散發(fā)著一種熟悉的配方：因為這場爭論的核心的就是人的活動“有沒有罪”，而且雙方都很難證明。

倡議組織Walk Tramp Run的代表Emily Anderson博士直指，整個封閉決策，建立在“有問題的數(shù)據(jù)”之上。

Emily Anderson

2017年，市議會一份報告曾聲稱：70%生病的貝殼杉，位于步道50米范圍內(nèi)。

但這一說法后來被市議會撤回，澄清只是“地圖分區(qū)靠近步道”，并非實際病樹位置。

然而，Anderson指出，這個說法已經(jīng)深深留在公眾記憶中。

“這句話被反復引用，但沒人記得它后來被糾正過。”

2021年的一項市議會調(diào)查，試圖重新分析病樹與步道之間的關(guān)系，卻未能平息爭論。

奧克蘭理工大學（AUT）前科學學院院長Len GillmanGillman表示，該研究顯示的相關(guān)性在統(tǒng)計學上并不顯著。”

但Killick博士反駁說，超過550篇相關(guān)研究論文的結(jié)論是一致的：“這是土壤傳播病原體，土壤移動越多，風險就越高。”

“在植物病原學會議上，這根本不是爭論點。我們多次從登山靴上檢測到PA（病菌）。”

地方議員：如果水傳播，早就無處不在了

Waitakere選區(qū)議員Ken Turner也是對封山持懷疑態(tài)度。

“所以是登山靴帶的，那野豬、負鼠、蜜蜂或鳥都不會帶病菌嗎？”他反問。

他指出，2023年洪災(zāi)期間，Waitakere山脈在10天內(nèi)降雨400毫米。

“如果這是水傳播的病原體，那它早就遍布整個山脈了。”

作為第四代當?shù)赝恋厮姓撸琓urner回憶，在“貝殼杉枯梢病”這個名詞出現(xiàn)之前，他就曾和祖父一起砍伐枯死的貝殼杉。

“祖父說，貝殼杉多得像貓背上的毛——不可能每一棵都長成塔內(nèi)·馬胡塔（新西蘭最大貝殼杉）。”

護林員的現(xiàn)實：一年一百萬游客

市議會高級護林員Stuart Leighton表示，如果封山政策被推翻，將“極其令人沮喪”。

“如果回到2016年的狀態(tài)，我們就無法盡到保護這些千年古樹的責任。”

他強調(diào)，即便撇開枯梢病爭議，人類活動本身就會對樹木造成傷害。

而今年，公園預計將迎來100萬名游客。

“一個人走過去看不出什么，但5萬人走過同一條路，就會造成破壞。

“在美國紅木森林，你同樣會走在棧道上——因為它們的根系非常脆弱。”

毛利部族的設(shè)想：“森林心臟”計劃

當?shù)孛孔?strong>Te Kawerau ā Maki負責人Edward Ashby表示，他們理解因為步道長期關(guān)閉，公眾產(chǎn)生的挫敗感。

Edward Ashby

這也是部族提出“森林心臟（Heart of the Ngahere）”方案的原因。

根據(jù)調(diào)查，貝殼杉枯梢病主要集中在森林外圍。

該方案希望在公園核心區(qū)域打造一個類似“諾亞方舟”的保護區(qū)。

只需永久關(guān)閉130條步道中的約13條，其余可形成更長的多日徒步路線。

但這一提案引發(fā)了爭議，甚至遭遇了種族攻擊。

2025年10月，市議會與該部族簽署協(xié)議，成立“Waikakere遺產(chǎn)區(qū)域論壇”，負責制定未來方案。

然而，資金與政治意愿仍是最大難題。

也許“沒有黑白答案”

奧克蘭理工大學前科學學院院長Len Gillman的期望并不復雜：無論結(jié)論如何，希望荒野體驗?zāi)鼙槐Ａ簟?/p>

“孩子需要踩不平的地面，需要涉水過溪。我們不一定每一條路都要橋梁、臺階和扶手。

“這件事沒有非黑即白的答案，也不存在絕對真理。它就是一個非常棘手、復雜的問題。”

8年封閉，巨額投入，科學爭議仍在繼續(xù)。

而Waitākere山脈里的貝殼杉，仍在靜靜地等待人類做出下一個決定。

ref:

https://www.thepost.co.nz/nz-news/360926715/dead-its-tracks-has-closure-waitakeres-solved-kauri-die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