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對著江蘇啟東一家酒店的宴會廳，兩位穿著筆挺西裝的老先生站在臺上，折扇一開，話筒一湊，浦東口音的上海話剛出了個頭，底下坐著的爺叔阿姨就笑成了一片。

半小時的場子，從《十三個人搓麻將》說到滑稽越劇的唱段，中間還臨時加了幾句給新人送祝福的現掛，最后謝幕的時候，兩位老人躬身的姿勢一絲不茍。

臺上這兩位，是很多上海人從小聽到大的“阿德哥”毛猛達和“阿慶”陳國慶。

視頻掛到網上，很快點贊破了萬。評論區一片爺青回的感慨，說這段子聽了三十年，臺詞都背得出，可看見這兩張老臉站在臺上，還是會跟著樂。

但熱鬧底下也有另一種聲音。有人翻出他倆當年“上海滑稽一家門”巡演一票難求的舊聞，再對比現在跑去縣城婚宴走穴。

忍不住嘀咕一句：國家一級演員混到這個地步，是不是有點掉價？這次的出場費，跟事業高峰期比起來，縮水得挺厲害。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弄清楚毛猛達是怎么一路走過來的。1956年出生的毛猛達，是土生土長的上海弄堂小囡。

那個年代沒什么娛樂，一臺老式收音機就是全部樂趣，他從小就守著匣子聽滑稽戲，聽著聽著就上了癮。后來正式拜師，投在麒派滑稽大師楊笑峰門下，進了上海人民滑稽劇團。

老一輩藝人帶徒弟，講究一個“泡”字，泡在生活里。師父跟他說，滑稽戲是給老百姓解悶的，光會背本子沒用，得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么日子。

于是他一有空就往弄堂口蹲，看鄰居為了晾衣繩吵架，去菜場聽阿姨姆媽跟小販為了幾毛錢磨嘴皮子，把這些雞毛蒜皮全揉進段子里。

這么熬了二十多年，他前后攢下了上百個獨腳戲段子。《球迷》、《紅白歌星擂臺賽》一登臺就是滿堂彩。

1986年憑《外國友人學唱中國歌》拿了江南滑稽匯演的雙料大獎，2010年又摘下曲藝界最高的“牡丹獎”。業內的榮譽基本被他拿了個遍。

但真正讓他從“圈內名角”變成“上海熟人”的，是2003年那部《老娘舅》。滬語情景喜劇一拍就是十幾年，陪著上海幾代人吃了無數頓泡飯。

劇里的阿德哥，精明里帶著善良，摳門里藏著熱心，說話嗓門大、算盤打得響，路見不平又愛摻一腳。

活脫脫就是弄堂口隨便一抓一個的上海爺叔。他跟陳國慶的憨阿慶、姚祺兒的杜老板湊成的“鐵三角”，把上海小市民過日子的那點心思演絕了。

那幾年是真的紅。他跟陳國慶搭伙的巡演，走到江浙滬哪個城市都是場場爆滿，出場費一路往上漲，是實打實的“滑稽頂流”。

時間一晃就是二十多年。當年守著電視機看《老娘舅》的小孩，現在都當爹媽了；劇里的主演們，一個個也熬成了白發。

比起同齡人退休在家帶孫子，70歲的毛猛達算是異類，他比很多年輕演員還忙。2026年春節前后，他跟滬劇名家茅善玉、演員李傳纓搭檔演了一部方言話劇《圓明園馬首謎案》。

這次他一改喜劇套路，演一個操著上海話的私家偵探，懸疑劇情里藏著海派幽默，在上音歌劇院一連演了六場。6月底又轉場到東方藝術中心加演，票照樣賣光。

6月18日，他跑去南京東路的冠生園門店當品牌推薦官，配合“五五購物節”推蝴蝶酥、桃酥這些老字號點心，老爺叔賣老糕點，畫面挺搭。

他還開了短視頻賬號，發老段子的片段，也拍市井生活的小段子，最火的一條點贊破了百萬。不少00后就是刷到他的視頻，才第一次搞明白什么叫上海獨腳戲。

除此之外，他還開了個戲劇工作室帶年輕學員，隔三差五就往學校、社區跑，做各種惠民演出。一年下來，商演、話劇、公益、傳承的活兒加起來，幾十場是打不住的。

至于跑婚宴走穴這件事，他自己倒從來沒覺得有什么。入行頭一天，師父就跟他掰扯清楚了：滑稽戲這門手藝，本來就是給老百姓送笑聲的。

劇場是舞臺，茶館是舞臺，人家婚宴的大廳，一樣是舞臺。所以他去啟東那天，該走的臺步一步沒省，該抖的包袱一個沒缺，還專門根據婚禮場景改了幾段詞。

用他的話說：東家花錢請你過來是要讓人開心的，錢可以少賺，場子不能糊弄，這是老藝人骨子里的那點體面。臺上這半個世紀，他把日子過得踏實，很大一部分要歸功于身后那位。

說到這就得聊聊他的太太，滑稽名家張小玲。這兩口子的故事，在上海文藝圈是出了名的模范樣本。

張小玲比毛猛達小六歲，1962年生人，出道其實比丈夫還早。她一開始學的是滬劇，拜在丁是娥、石筱英這些滬劇泰斗門下，十幾歲就登臺，唱念做打的底子扎得很深。

后來轉到滑稽戲這一行，成了上海最早那批獨腳戲女演員之一，在劇團里是響當當的臺柱子。兩人同在上海人民滑稽劇團，常年搭檔排戲，臺上默契久了，臺下也就順理成章。

不過這段感情起頭并不順。當時毛猛達離了婚，身邊還帶著個年幼的女兒毛楠，張小玲身邊不少人都勸她三思。

關鍵時刻，她的閨蜜、滬劇名家茅善玉只問了她一句：你是不是真心喜歡他？她點了頭，茅善玉就一句話：那就嫁。

1998年兩人辦婚禮，辦酒當天張小玲已經懷了身孕。毛猛達后來提起這事兒總愛笑著說，這叫“坐上喜”。

日子過起來，也不全是舞臺上的歡聲笑語。兩個人一個急一個緩，為柴米油鹽拌嘴是常有的事。

最厲害的一次，兩口子直接在馬路上吵起來了，路人越圍觀火氣越旺，張小玲賭氣一晚上沒回家。但小兩口有個默契，矛盾從不過夜，總有一方先軟下來，第二天日子照常熱鬧。

真正讓人服氣的，是張小玲對繼女毛楠的態度。她壓根沒把這孩子當外人，母愛一分為二，一半給毛楠，一半給后來出生的兒子毛寅東。

二十多年過去，兩個孩子都沒走歪路。大女兒毛楠沒沾父親的光走后門，自己考進電視臺從基層編導干起。

《開心公寓》、《開心喜福會》這些當年在上海火得不行的滬語情景劇，她都是核心主創。

后來她策劃的《儂最有腔調》、《滬語人氣王》，成了推廣滬語文化的口碑欄目。如今毛楠早已成家，自己也當了媽。

小兒子毛寅東學的本來是歌劇專業，繞了一圈還是回到了父母這條路上。

2026年年初，他正式拿到了上海人民滑稽劇團的穩定飯碗，成了名副其實的滑稽演員。一家四口，全在上海滑稽戲這個行當里安了家。

2026年5月，64歲的張小玲憑借舞臺作品拿到了第34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的主角提名。花甲之年還能站在專業賽場上被點名，這份狀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老段子聽了三十年還笑得出來，其實不是段子多新鮮。是看見這兩張熟臉站在臺上，就會想起從前那些黃昏。

晚飯過后，一家人擠在電視機前，就著一碗泡飯看《老娘舅》，鄰居家飄來紅燒肉的香味，窗外有蟬鳴，弄堂里有閑話聲。

這些東西現在越來越少了。純滬語的舞臺劇一年比一年少，能說地道獨腳戲的老先生也一個個稀缺起來。

毛猛達和陳國慶這批過了七十的老藝人還愿意跑商演、拍短視頻、進社區，說到底不是缺那點錢，是舍不得這門手藝，也舍不得那些記了他們半輩子的老觀眾。

只要他倆往臺上一站，那口地道的浦東話一響，弄堂里的笑聲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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