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安:我覺得咱們改革開放以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人也被看作人力資源。工業化需要分工,也特別需要有能力的人,哪怕工具性強點也行——因為工業化的科層制本來就不需要太多想法,只要聽指令就行,這套設計確實適應了那個時代。但現在問題來了,咱們要搞新轉型,特別需要有創意的人,這時候就發現人的建設成了最大短板。
你看中國古代像張騫通西域,玄奘一個人穿過塔克拉瑪干的那種韌勁,現在太少了。雖說現在時代條件比古代好太多,但缺的就是這種獨立精神、能每天打開新視野的人。
姚洋:我自己的經歷也挺有意思。我是在西安考的大學,讀的是廠礦子弟學校。當時一個國營集團公司有四個高中,我們二中是最好的,層層選拔到高二還能留在一班的,都是理科好的學生。班里50多個人基本都考上了大學,但報志愿時只有兩個人選了理科院校——我報了北大,另一個報了科大,其他全報了工科。為啥呢?因為家長大多是搞工科的。
當時是估分報志愿,我大概知道自己的分數,有同學說“你報北大”,我也沒想過北大遙不可及,就想試試。我化學考得好,但不喜歡化學;物理考得差,干脆不學物理;當時生物挺熱門,我也不喜歡。其實心里喜歡文科,看到北大專業里有“經濟地理”,帶“經濟”倆字就想報。填志愿那天早上,我爸媽急壞了,跑到學校說“別報這個專業,別上北大,去西交大”——那時候西交大可好了,工科僅次于清華。
多虧當時有個政治老師救了我。這位江老師訂《美學》雜志,我們都不懂美學是啥。我媽也是老師,認識他,就請他來勸。江老師說:“第一,北大是綜合性大學,和西交大不一樣;第二,讓孩子離開西安去外地看看。”就這兩句把我爸媽說動了,我才進了北大。后來發現,我的分數比同班同學高不少,但也說明專業沒那么重要——我學的經濟地理,很多同學分數低,都是報復旦、武大沒考上,被調劑到北大的。
這幾十年下來,我現在做的事和本科專業幾乎沒關系。所以我一直覺得,報志愿第一選大學,考上好大學就該去;第二選城市;第三才考慮專業。
梁永安:我當年高考選專業也是估分報的,不過我目標很明確:專業第一。我從小就喜歡文學,小學就愛語文課,中學還寫小說、劇本,所以鐵了心要學文學。
姚洋:那時候年輕人都有文學夢,進北大后還特想進五四文學社,可惜沒進去,成了遺憾。
梁永安:后來我插隊、進工廠當電工,在拖拉機廠搞工業自動化,修機床里的半導體線路。這活兒挺像玩游戲,對著輸入輸出模塊琢磨:能不能在配件不變的情況下減少零件?或者加點東西讓功能升級?還真挺有意思。但高考報志愿時,我還是鐵了心選文學。
因為在大學家屬院長大,我知道北大、復旦、南大這些學校的中文系分數高。我在云南工作,得先看哪些學校在云南招生。山東大學、中山大學、南京大學的文學專業都不在云南招,北大在云南招考古和哲學——考古要一直蹲在那里刷啊刷,我想多走走,不合適;哲學我喜歡,但擔心職業發展。最后發現復旦有“文學評論”專業,還行。不過復旦在云南還招微電子,這專業當時看著挺光鮮,我猶豫了一下,但很快還是選了文學。為了保險,我還報了武大圖書館學和云大中文系,想著怎么都能上大學,最后就來了復旦。
后來我連續多年參加招生,發現現在的考生想法變了。比如在新疆招經管類專業,文理兼招,很多高分考生扎堆報,家長就盯著就業和收入,根本不管孩子喜不喜歡。法學也是沖著“鐵飯碗”去的,新聞和中文還算熱門,可哲學、歷史就沒人報了,大部分都是高分沒進經管,被調劑過去的。
但有意思的是,復旦哲學系的學生大多是調劑來的,可一年后他們反而是最喜歡自己專業的。哲學老師講課從蘇格拉底、泰勒斯講到現代思想,教你用廣闊的視角看生命、宇宙和價值。帕斯卡爾說“人是會思想的蘆葦”,關鍵是先得做一根順應天性的蘆葦,現在人選專業卻把自己搞空了,不按生命本色選,這不就跑偏了嘛。
姚洋: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我純粹不想學理科才奔著文科去,而現在很多孩子選專業完全被父母“包辦”——家長總按“好不好找工作”來定方向,結果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學啥,這種情況太普遍了。就像去年都在喊“別學文科,去學微電子、軟件”,可照這么一窩蜂地選熱門,四年后大批畢業生涌出來,找工作肯定難。說白了,跟著世俗標準瞎選專業,反而是最糟糕的決定——專業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孩子按興趣選,畢竟啥專業都能出人才,硬逼著學不喜歡的,就算進了“熱門”也未必有奔頭。
梁永安:選校、選專業,其實真的是個大事兒,現在很多情況都不正常。比如說學校會統計考上多少清北的學生,把這個當成學校的“政績”。當年我在新疆招生的時候,有個女生特別優秀,她就喜歡上海,想來復旦,結果學校不給她志愿表,從校長到教育局都要求她必須報北大,活生生卡著不給。她給我們打電話哭,我們匯報到學校后,打電話給那個學校,人家根本不理。后來這女生特別堅決,說學校這么做違法,到志愿表截止前幾個小時,學校沒辦法了,才把志愿表給她,她最后才來了我們這兒。每年招生,一般新生來我都不會去車站接,但對這個學生,我是親自去車站接的,哈哈哈。
現在社會跟以前不一樣,不是封建社會,也不像歐洲當初的貴族社會,靠血緣決定身份,以前人一輩子的身份都是血緣繼承來的。現在社會沒這個了,所以第一學歷上什么學校,實際上會伴隨你一生,有時候就成了你的一個身份,而且這個身份永遠不變。所以很多人特別看重這個,其實沒必要這樣。
姚洋:沒錯,完全沒必要!選專業就該按孩子的興趣來。我剛才說把專業排在第三位,主要是想勸家長別老追熱門——現在社會上好多所謂“志愿咨詢”收高價,其實就是販賣焦慮。他們搞培訓的哪能知道哪個專業真的好?難不成還能預測未來?要是孩子都能按興趣選專業、選學校、選城市,社會肯定能更豐富多彩。
現在大家都被單一的世俗標準牽著走:先是“必須上清北”,上清北就非要去光華管理學院;現在又變了,非得報強基計劃或者軟件這類熱門專業。這樣真的不好,教育就該多元化才對。
梁永安:是啊,人這一輩子要是沒按自己的興趣活,真的很苦。你看這世界80億人,擠在地球30%的陸地上,而陸地只有10%適合住人,競爭多激烈啊——職場上的科層制、各種明爭暗斗,本來干活就累,還要加班熬夜。這時候要是連人生選擇都沒按自己喜歡的來,一輩子干著不愛的事,那才叫虧大了。
姚洋:對啊,人就短短幾十年,把時間浪費在不喜歡的事情上,一晃眼就退休了,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這才是真的虧。家長真該放寬心,讓孩子選自己喜歡的。有了愛好,工作就不是謀生的工具,而是熱愛的事,人也不會焦慮。再說了,現在城市里的下一代至少吃喝不愁,干嘛非得逼著他們“找好工作”“多賺錢”?能養活自己,按自己的意愿好好生活,這就是最大的成就了。
梁永安:是啊,你看侯孝賢導演,小時候就是問題少年,后來去當兵,部隊生活枯燥,他就靠看電影打發時間,結果成了世界級的大導演。他能體會普通人甚至底層人的疾苦,所以拍出《戀戀風塵》這種片子,全是不容易的人生故事,這才是真本事。
現在中國工業化高潮過去了,你看美國搞農業的才2%人口,生產的糧食一半出口,相當于100個人里1個人搞農業就行,搞工業的也不到2%。大部分人都在第三產業,像電影、圖書、文學、旅游這些服務業里。以后社會需要的是有個性的人,能在自己領域主動產出東西,不是只會聽指令干活的人。所以家長看孩子,得想想10年后他的價值在哪兒,不能光盯著眼前那點事。
姚洋:沒錯,您說的太關鍵了!中國的工業化高峰在2010年就到頂了,現在工業領域的就業人數越來越少,連帶和工業相關的崗位也在縮減。但咱們的教育和家長的觀念還停留在工業化時代,總想著讓孩子找個“好工作”——坐辦公室、寫代碼之類的,可這種崗位以后只會越來越少,反而是需要創意的工作會越來越多。
梁永安:現在是互聯網時代,核心在于資源對接與創意革新。中國作為一個龐大的民族國家,有著廣闊的發展空間。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年輕人的發展機遇顯著。就像縣域經濟如今發展迅猛,盡管原創能力有待提升,但縣級市和縣城已逐步完善博物館、圖書館、影劇院、科普館等設施,大型商業綜合體也不斷涌現,連接著41000多個鄉鎮,各類有形無形的資源亟待激活,這正是年輕人開拓未來的歷史舞臺。
年輕人在其中不僅要具備獨立開拓的能力,還要有良好的聯合協作能力。不能只局限于狹窄的專業領域,被既定位置束縛,還需要培養對話能力。如德國學者哈貝馬斯在交往行為理論中所提及的,既要學會傾聽,也要善于表達與分享。交流中應注重經驗分享與共識達成,而非執著于對錯之分。國家的發展需要凝聚更多新共識,這就需要年輕人具備相應的能力,未來五到十年的變化將更為顯著。
回想學校在80年代時英語學習熱潮高漲,90年代伴隨全球化進程,日語等小語種需求上升,如今西班牙語因南美地區的發展也逐漸受到關注。社會需求的不斷變化表明,年輕人不能僅掌握固定技能,更要學會應對變化,具備再生與創造能力,這才是關鍵所在。
姚洋:沒錯,大學所學的專業知識,對人一輩子的作用可能連5%都達不到。
梁永安:我們做過統計,復旦大學的本科生畢業去從事自己本專業工作的,只占11%。碩士研究生畢業后的工作跟自己的專業相對應的大概是在10%。博士生畢業生大概占22%~23%。
姚洋:所以我們家長在焦慮什么。
梁永安:這提示著我們要不斷的學習。
首發于今日頭條「頭條深一度」2025高考季特別策劃系列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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