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晚上,林薇刷到一條新聞:澳大利亞政府剛把社交媒體平臺的罰款翻倍,漲到近1億澳元。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客廳。女兒小滿正窩在沙發里刷短視頻,屏幕的光一閃一閃映在臉上。
“要不也給你禁了?”林薇半開玩笑地喊了一嗓子。小滿頭也沒抬:“我們班同學都有,我不玩跟誰聊天?”
林薇張了張嘴,最終沒說話,手機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暗下去。
澳大利亞罰款“漲價”的原因,是沒能真正“管住”禁令下的青少年。此前有調查顯示,盡管澳大利亞2025年12月開始實施全球首例未成年人社交媒體禁令,但該國目前仍有約85%的16歲以下人群通過各種辦法逃避監管、繼續使用社交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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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似曾相識。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上一代父母擔心電視會“毀掉下一代”。千禧年前后,電腦成了洪水猛獸。再往后,智能手機普及,“低頭族”成了新標簽。
每一代人都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新問題。但歷史似乎總在重復:新媒介來了,恐慌跟著來,禁令或限制出臺了,孩子總能找到縫隙鉆過去。
社交媒體,真的害孩子嗎?林薇的手指在搜索框上方猶豫了一下,輸入了這行字。
這個問題,正在被全球無數家庭追問。
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剛剛發布的一份報告,梳理了1300多篇學術研究、240篇媒體報道、4萬多條網友評論,還在澳大利亞做了1000份問卷,給出了一個與直覺不太一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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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對240余篇海外主流媒體報道進行觀點梳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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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手機,真的會害孩子嗎?
社交媒體,真的是未成年人心理問題的“元兇”嗎?
在這份《全球多國未成年人社交媒體管控研究報告》(以下簡稱《報告》)中,清華團隊發現,社交媒體使用和青少年心理問題之間,相關性弱。那些簡單二分的“刷手機對青少年有益或有害”的說法,在學術界缺乏可靠的因果證據。
學者們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支持因果性的結論,日常社交媒體使用與未成年人心理是否健康之間的關聯不具備臨床或實踐顯著性。而人們對社交媒體持有的負面刻板印象,可能來自發表偏倚、研究局限,或者是新媒體誕生所帶來的普遍道德恐慌。
也就是說,日常刷手機和抑郁、焦慮之間,找不到什么靠譜的因果關系。 那些“玩手機玩出病”的說法,更像是一種直覺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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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援引的一份高引研究顯示,以社交媒體為代表的數字技術對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負面影響被明顯夸大,適度使用與心理健康無穩健關聯。
更有趣的是,社交媒體使?與幸福感之間并?簡單的線性關系,無論是過高使用還是過低使用,都會帶來幸福感下降的相關聯結果,?適度使?則與更?的幸福感相關聯。
這其中的關鍵,在于“適度”。
1309篇文獻中,大量研究提到了社交媒體的積極功能。對青少年來說,社交媒體是交朋友的地方,是找到同伴、獲得認同感的渠道,也是探索“我是誰”的安全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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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對于青少年使用社交媒體影響的研究,全球發文量前十的國家中,只有中國和巴西兩個發展中國家。美國在這一領域處于學術中心位置,澳大利亞、英國、加拿大緊隨其后,共同構成了以英語國家為代表的知識壟斷。
這意味著,學界對社交媒體的認知,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西方的社會文化背景——他們的網絡環境、平臺生態、家庭結構、風險類型,都與我國國內大不相同。
簡單把西方國家的研究結論直接搬到中國,“水土不服”是有可能預見到的。
選擇“一刀切”禁令的國家有共同之處,即本國幾乎沒有大型互聯網平臺(比如:澳大利亞、印尼、馬來西亞),而有本土平臺的國家(比如:美國、日本、韓國)反而管得更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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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分析指出,本土數字產業發展成熟的國家,因為具備相應的數字治理技術和經驗,更傾向于溫和的監管。而外資平臺主導的國家,互聯網市場幾乎被國際平臺主導,缺乏與產業生態深度互動、共同制定規則的能力與經驗。面對復雜的數字環境,這些國家往往只能選擇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一禁了之。
據此前報道,澳大利亞的法案從文本提交到投票通過只花了不到兩周,普通公眾只有24小時向議會反饋意見,被不少學者質疑為“"選票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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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到底帶來了什么?
“管不住”,可能是禁令最真實的效果,也是一場沒有作用的自嗨。
澳大利亞是全球首個將社交媒體禁令落地的國家,但實施半年后,數據并不好看。
eSafety官方數據顯示,禁令實施六周后,孩子在10個受限平臺中至少擁有一個賬號的比例由禁令前的49.7%降至31.3%,下降約18個百分點。但同一調研數據同時顯示,曾在相關平臺持有賬號的未成年人中,約七成仍保留賬號。
芝加哥大學Becker Friedman Institute for Economics于2026年4月發布的調查報告更是指出,禁令實施四個月后,14-15歲受禁令影響的未成年人的合規率約為27%,遠低于預期的閾值。
無論是使用父母賬號(85.7%)、謊報年齡(72.1%),還是、轉戰小眾平臺(38.9%),都反映出風險并未消失,只是跑到了更難被監管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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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互聯網上,一個14歲的女孩,前一天剛剛刪掉了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然后第二天用媽媽的手機號重新注冊。這樣的場景已不是偶然。
在技術層面,年齡驗證成了一道邁不過去的檻。查得嚴,就要收集大量個人信息,侵犯隱私;查得松,孩子隨便填個年齡就能注冊。
《報告》梳理了三種主要技術路徑:強制提交身份證件(如馬來西亞、佛羅里達),雖然有效但引發數據安全和監控擔憂;生物/行為推斷(如澳大利亞),平衡性較好但仍有誤差;自我聲明(如歐盟、英國可選),隱私友好但容易被規避。
《報告》的判斷很直接:目前沒有一種技術能同時做到準確、隱私友好、低成本且沒有偏見。
不僅如此,由于禁令的監管權天然歸屬于家長,孩子屬于被管控的一方,這便如同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戒網癮學校”一般,進一步加劇家長與孩子的矛盾。
在澳大利亞的1000份問卷中,清華團隊還發現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超過一半家長其實知道孩子在繞過禁令,其中近三分之一選擇了默許。而未成年人對禁令的反對率高達70.5%,與家長的64.4%的支持率形成鮮明對立。
更有意思的是,教育工作者群體中支持率為48.0%,意味著對于專業教師群體來說,該不該禁止孩子使用社交媒體,態度也并非“一邊倒”。
4萬多條網絡評論中,消極情緒始終占六成,公眾質疑的焦點已經從“該不該保護”變成了“這種手段行不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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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對4萬余條網絡評論進行輿情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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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堵死,不如管好
如果“有害”在學理上證據不足,“禁令”在執行中副作用重重,那么未成年人網絡保護的路,到底應該怎么走?
《報告》將澳大利亞的困境歸納為三重深層矛盾:想保護但手段不管用、管多了又侵犯隱私、平臺禁了但孩子的需求沒消失。
《報告》對此給出了一個尖銳的判斷:澳大利亞的經驗表明,全面禁止式政策容易產生一種治理錯覺——,表面上減少了未成年人在主流平臺上的賬號和活動,實際上卻可能將其推向更分散、更隱蔽、更難識別和更難干預的數字環境。其結果可能不是風險消除,而是風險轉移;不是治理精度提高,而是治理成本上升。
好消息是,越來越多的國家正在意識到“一刀切”式的禁止走不通。美國多個州推行的禁令被法院以“違憲”為由叫停;法國從全面禁止退了一步,改為只拉黑高風險平臺;德國、印尼開始按年齡和平臺風險“雙維分級”;新加坡和英國則引入了更細化的問責機制。
從禁止進入轉向科學管理,正在成為國際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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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中國青少年,清華大學蔣俏蕾教授的判斷是:重點不是從入口限制,而是全過程、全場景的綜合治理。
蔣俏蕾認為,中國的互聯網平臺多為本土企業,協同治理的空間更大。更重要的是,中國已經建成了一套相對完整的保護制度——未成年人模式、防沉迷機制、平臺實名制、《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條例》,以及內容治理體系,體系化搭建得非常細致。在這樣的情況下,政策優化的重點不應是從入口限制上做文章,而是在既有制度框架內提升治理精度和執行效能,堅定走本土特色的治理方案。
《報告》建議,可以構建以“"年齡分級”"和“"平臺風險等級”"為兩個維度的分級管控措施。以最小化收集、用后即焚為原則,設計分層驗證方案。對于中低風險平臺,可以采用用戶自填年齡和手機號實名核驗的方式進行驗證。對于高風險平臺,可以要求用戶進行人臉年齡估算或家長掃碼授權,同樣要求驗證數據用后即毀。
同時,《報告》認為,應將被動'“防護'”轉變為積極的內外聯動轉化,將外在的、由技術加持的保護模式,與內在的、未成年?的媒介素養培育與提升結合起來。倡導數字韌性的培育,呼吁構建'“政府-學校-平臺-家庭”'協同的多元保護體系。
6月29日的研討會上,參會專家幾乎達成了一個統一共識:培養未成年人數字素養,讓他們自身擁有安全使用、駕馭新媒介的能力,比任何外部的封鎖都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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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發布暨研討會現場
中國傳媒大學鄭寧教授給了一個更形象的比喻:“要讓他們學會游泳,先要讓他們下水,而不是讓他們干脆別下水,那你可能永遠也學不會游泳。”
清華的這份《報告》沒有給出一個“禁止”或“不禁”的簡單答案。但它用1300多篇文獻、4萬多條評論、1000份問卷說明了一件事:與其筑一道總會被翻越的墻,不如點亮一盞能照亮前路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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