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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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起首羅列了宇宙的運行和大地的物產之后,緊接著便敘述人文的開端,稱:“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其中“龍師”“火帝”“鳥官”均本于《左傳·昭公十七年》的記載,分別指伏羲、炎帝、少皞以及由他們創造的職官系統,因其分別有“龍瑞”“火瑞”和“鳥瑞”,故以為名。四者之中,唯獨“人皇”不見于《左傳》,但《千字文》將其列為人文始祖之一,可見其來歷非比尋常。
何謂“人”?這是古今一貫的哲學命題。商代甲骨文中,“人”字象側立的人形,是弧度自然的直立軀干連接著頭頸和上下肢,《說文解字》說“象臂脛之形”。人體何以只強調“臂”與“脛”呢?我們知道,創制象形字的關鍵在于抓住并描摹出事物的區別性特征,譬如馬之鬃毛、象之長鼻、鹿之枝角,古人稱之為“分理別異”。從甲骨文中“人”字的形態可知,在禮樂文明確立以前,我們的祖先大概認為人區別于動物的本質特征在于手足之分和直立行走。《列子·黃帝篇》就說:“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發含齒,倚而趣者,謂之人。”所謂“有手足之異”好比說人不是“四腳動物”,所謂“倚而趣”即直立行走。這種認識雖然樸素,卻是不刊之論。在今天的科學界,直立行走和語言的誕生,被視為人類進化道路上的兩次飛躍。古文字的“人”下肢著地、上肢懸空,寥寥兩筆,上下有分,簡潔而巧妙地表現了“手足之異”。《說文》“象臂脛之形”的解釋看似荒誕含糊,實際只是表達了古人毋庸多言的常識。
禮樂文明誕生以后,先民對于“人”的認識更加深刻。尤其在東周時代,社會劇變、戰亂紛起,諸子百家對人性、道德等命題有過激烈的論辯。如孟子認為“人之所異于禽獸者幾希”,主張有仁、義、禮、智“四端”方可以為“人”。莊子則主張“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試圖消解人與物之間的對立,回歸自然本真。漢代天下一統、儒學獨尊,人的道德力量和內在價值受到了推崇。《禮記·禮運》說:“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許慎《說文解字》說:“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王符《潛夫論》說:“人之所以為人者,非有此八尺之身也,乃以其有精神也。”這些論斷肯定了人性的獨特價值,體現了人對于自身能動地位的高度自覺。古書中的“人”常與“天”“地”并舉,其思想內核源自先秦,《周易·系辭下》說“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謂之為“三才”。這一兼具宇宙論和政教論特質的“三才”學說,后來成為一種經典的敘事框架。不難發現,《千字文》的開頭就是按照“三才”的邏輯鋪排的,這當然不會是巧合。
西周金文的“皇”字,下部是聲符“王”。上面的部分或說象火炬,或說象日光放射,是“煌”字的初文;也有觀點說象冠冕,上有羽毛為飾,本義即王冠。小篆的“皇”上部演變為“自”,《說文解字·王部》據此解釋說:“皇,大也。從自王。自,始也。始王者,三皇,大君也。”無論原初的構意如何,“皇”的核心含義確實是“大”,既美且大。金文常見的“皇祖”“皇考”即“偉大祖先”,“皇”后來作為尊號,更是象征著至高無上、正大光明。“三皇”始治天下為王,地位尊崇,故《說文》稱之為“大君”。
“三皇”是于“五帝”之上進一步追溯出的遠古圣王體系。該稱謂戰國已有,但詳列名號大概始于漢代。漢代的“三皇”沒有固定的名單。伏生《尚書大傳》及班固《白虎通》等以燧人、伏羲、神農為“三皇”,應劭《風俗通》和鄭玄引緯書《春秋運斗樞》認為是伏羲、女媧和神農,《白虎通》《風俗通》和王符《潛夫論》還記錄了一種以伏羲、神農、祝融為“三皇”的說法。
“人皇”則是將遠古圣王與天、地、人“三才”相匹配的結果。《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初并天下,丞相王綰等謂“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建言上尊號為“泰皇”,似乎是這一匹配過程的前奏。西漢伏生的《尚書大傳》說:“遂(燧)人以火紀;火,大陽也,陽尊,故托遂皇于天。伏羲以人事紀,故托戲皇于人,蓋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也。神農以地紀,悉地力,種谷疏(蔬),故托農皇于地。天、地、人之道備,而三五之運興矣。”據此則燧人為天皇,伏羲為人皇,神農為地皇。可是《千字文》的“龍師”即伏羲,句中的“人皇”似應另有所指。
實際上,“人皇”的含義可能隨“三皇”體系的變化而變化。漢魏六朝時期思想活躍,當時的經學、讖緯、道教、志怪等各類著述,都積極利用“三才”學說建構其宇宙觀和古史觀,其中不乏奇聞異史。“三皇”也由此從三位具體的圣王,擴展為以天、地、人為序列的譜系化圣王體系。漢代緯書《春秋命歷序》載“天皇”有兄弟十三人,“地皇”兄弟十一人,又說:“人皇氏九頭,駕六羽,乘云車,出谷口,分九州。”與通常的說法完全不同。其中的“九頭”應是兄弟九人的象征性說法。東晉《華陽國志·巴志》引所謂《洛書》說:“人皇始出,繼地皇之后,兄弟九人,分理九州,為九囿。”與《春秋命歷序》的記載相似。可能成書于東晉的道教文獻《洞神八帝妙精經》體系更加復雜,書中有“九皇”,其中“初三皇”“中三皇”均經典所未見(“中人皇”名叫“愷胡桃”),而“后三皇”即天皇伏羲、地皇女媧、人皇神農。這是將神農放到了“人皇”的位子上。但同樣的問題是,《千字文》的“火帝”即炎帝神農,句中的“人皇”似乎不應又指神農。不過話說回來,《千字文》的編排要照顧句式對應與聲韻協調,“人皇”與“龍師”“火帝”所指是否一味避重,恐怕也不能機械地看待。
總之,南朝時的“人皇”已成為一個經由歷史層累形成的文化符號,具體所指不一。《千字文》的作者編入“人皇”一詞,更可能是出于句式與聲韻的考量。這里真正重要的,不在于“人皇”在《千字文》中的確切所指,而在于古人借助天、地、人“三才”結構所描繪出的那道遙遠而神圣的文明曙光。
(作者:陳青,系北京師范大學國際中文教育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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