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剛結束了一場被稱為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的噩夢。”2020年1月，在位于美國密歇根州沃倫的一家汽車零部件制造廠，第一屆任期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對著臺下的美國工人這樣說。他隨后夸贊替代NAFTA的美墨加協定（USMCA）為“我們簽署過的最公平、最平衡且最有利的貿易協議”。

然而，六年多后，在加拿大和墨西哥明確表示希望續簽的情況下，特朗普政府卻宣布不同意“以現有形式”續簽美墨加協定。最高長達十年的聯合審查階段也同步啟動，直至三國就續簽達成一致，或協議于2036年到期后自動終止，期間任一方都有權啟動退出條款。

彼得森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肖特（Jeffrey J.Schott ）告訴第一財經記者，美國的退出威脅將持續影響美墨加協定的審查進程。“美國談判代表正試圖為受益于美墨加協定優惠待遇的主要工業產品，爭取更高的美國本土及北美區域內產值含量要求。”肖特說，“美國要求修改美墨加協定的義務，加劇了該協定前景的不確定性，并增加了協議被終止的風險，這將對三國經濟均造成不利影響。很可能已對三國新增投資計劃構成新的、代價高昂的抑制，而這些投資本可增強生產能力和強化區域供應鏈。”

美墨加協定續簽為何如此之難？國際投資者需要關注哪些風險？

態度轉變

美墨加協定于2018年完成談判，并于2020年7月1日正式生效。它取代了此前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后者被特朗普批評導致美國制造業的衰退。

為促進制造業回流美國，美墨加協定的確引入了諸多重大變化，例如，要求車企如果要想獲得零關稅優惠，至少有75%的汽車零部件來自北美地區，較NAFTA規定的最低62.5%有所提升；該協議還規定，享受免關稅的汽車至少要有40%的零部件是由時薪16美元以上的高薪酬工人所生產，這被認為有利于零部件產能從墨西哥回流至人力成本更高的美加。

此外，美墨加協定還設置了“毒丸條款”，約束加拿大和墨西哥與“第三方非市場經濟國家”開展自貿區談判；“日落條款”則規定協定在16年后失效，三國需要每6年對協議進行審核，決定是否續簽。

根據布魯金斯學會統計，在美墨加協定生效五年內，區域內商品和服務貿易增長37%，主要由工業供應和汽車行業的增長推動。美墨加協定每年產生接近2萬億美元的貿易額，三國間超85%的商品與服務享受免關稅待遇。

然而，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對美墨加協定的態度出現明顯轉變，多次表態要徹底終止該協定。上個月，特朗普談及該協議時說：“我們不需要加拿大擁有的任何東西。我們不需要墨西哥擁有的任何東西，但他們需要我們擁有的一切。他們必須更好地對待我們。”

有分析認為，這一轉變的背后是近年來美國與墨西哥和加拿大的貿易逆差持續擴大。美國人口普查局的數據顯示, 從2020年至2025年，美國對墨西哥貨物貿易逆差從1110億美元擴大到1970億美元；對加拿大的貨物貿易逆差則從138億美元增長至到483億美元。此外，根據美墨加協定，在去年特朗普向全球發起的關稅戰中，墨加兩國對美國出口的大部分產品得以豁免。

矛盾點

數月前，加拿大和墨西哥政府就均已明確表示希望續簽該貿易協定，但美方最終仍不同意以現有形式續簽美墨加協定。美墨加協定未能如期續簽的難點在哪里？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加拿大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劉江韻對第一財經表示，續簽之難在于三方對于美墨加協定的定位已經出現了嚴重偏差。他說：“美方將美墨加協定視為實現‘美國優先’的產業與安全框架，加拿大視之為鞏固外國投資對其市場預期的穩定器，墨西哥則將其作為獲得近岸制造優勢、推動產業升級和吸引外資的平臺。”

他進一步分析，三方至少出現了三個方面的矛盾。首先，加拿大與墨西哥希望獲得續簽16年的穩定預期，而美國則希望通過年度審查來在乳制品、數字服務稅、能源國有化等一系列議題上持續施壓。“這是特朗普的慣用策略，即通過高度的不確定性以保持己方在談判中的優勢地位”。

第二個矛盾則在供應鏈“北美一體化”還是“美國本土化”上，加墨希望維持現有的三邊供應鏈分工，而美國要求更多的價值、就業和關鍵環節回流美國。據報道，在與墨西哥進行的前兩輪談判中，美方提出將北美原產地規則從現在的75%進一步提高至82%，同時要求至少50%的零部件在美國境內生產。

劉江韻認為，第三個矛盾則在于是選擇開放型區域貿易還是構建“北美堡壘”，美國要求美墨加協定直接服務于產業競爭，而加拿大不愿完全犧牲自身的對外經濟自主性，墨西哥也希望維持投資的多元化。

值得注意的是，美墨和美加的談判議題也存在較大差異。在美墨的雙邊談判中，主要涉及汽車原產地規則、勞工標準以及能源國有化政策等議題。而美國與加拿大的談判焦點主要集中在傳統的鋼鐵、鋁、乳制品、農產品等市場準入問題，以及數字服務稅等議題。

與多年前的美墨加協議談判相似的是，當前美墨和美加的談判進度也出現明顯差距。美墨將于本月進入第三輪談判，但美加之間正式談判尚未開始。加拿大是對特朗普關稅采取反制措施的國家之一，盡管后來取消了大部分針對美國產品征收的報復性關稅，但對美國進口鋼鐵、鋁和汽車的關稅依然存在。美方多次批評了加拿大政府對于美國的強硬態度以及其推進貿易多元化的舉措。

觀望中的投資者

分析師和經濟學家認為，隨著美墨加協議進入漫長的續簽談判，墨西哥面臨的風險最大。

墨西哥經濟高度依賴對外出口。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5年，出口貢獻了墨西哥國內生產總值（GDP）的40%，而出口占加拿大和美國GDP的31%和11%。此外，漫長的續簽談判將動搖企業的投資信心，畢竟“在這里生產，然后賣給美國”是墨西哥吸引外資的長期賣點。墨西哥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截至今年3月，墨西哥的固定資本形成總額已連續19個月負增長。

一位大型汽車制造商高管表示，由于對美墨加協議未來的疑慮長期存在，公司已經在推遲投資決策，公司不愿意在沒有更明確信息的情況下增加機械升級和其他技術支出，因為幾乎所有汽車都銷往美國。

墨加兩國并非沒有談判籌碼。例如，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統計，2025年，先進技術產品（ATPs）占美國從墨西哥進口產品額的27%。經過多年發展，北美制造業的整合已經從汽車行業到計算機、電子和醫療器械等行業。而加拿大的重質原油、關鍵礦產和稀土儲量對于美國的能源安全和減少對海外供應鏈的依賴至關重要。

“如果在審查過程中達成妥協，更高的成本可能會侵蝕該協議給三國帶來的好處，而且第三國對北美的出口也將受到不利影響。”肖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