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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封面圖源:WSJ
全文共2857字,閱讀大約需要6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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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最后一年,我來到遙遠而陌生的國家。當機翼轟隆有聲生長出起落架,我第一次俯瞰廣袤新大陸,努力想象她的模樣。那時我心境惶惑,完全不同的人生開始了。
猶記15歲時帶著行李到聞所未聞的鄉村插隊,那種陌生感只是城鄉落差,算不上一無所知的文化隔膜。而從故土移居美國卻是脫胎換骨的重生,夾雜蛻變撕裂的陣痛和汲取新知的欣喜。
初來乍到那年獨立日已過去,所以今年國慶是我度過的第37個獨立日,又是美國第250個獨立日。記得1996年我穿西裝打領帶參加入籍儀式,移民官授予公民證后握手表示祝賀。那一刻,我由衷感到自豪。美國就是自由女神高擎的火炬燈塔,她頭冠上七道光芒象征著七大洲,她另一只手捧著《獨立宣言》,腳下是掙脫的鐐銬鎖鏈。自由女神基座上刻著美國詩人艾瑪·拉撒路(Emma Lazarus)的《新巨人》——
把你們的疲憊者、貧窮者交給我,
把那些渴望自由呼吸、擁擠在一起的人們交給我;
把你們岸邊那些飽受苦難、被遺棄的人送到我這里;
把無家可歸、飽經風雨的人送來吧;
我在金色的大門旁高舉明燈!
"Give me your tired, your poor,
Your huddled masses yearning to breathe free,
The wretched refuse of your teeming shore.
Send these, the homeless, tempest-tost to me,
I lift my lamp beside the golden door!"
那就是我入籍時心目中的美國形象。她并不完美,但一直努力向善。今年正好是我入籍30周年,我所看到的美國已經有大不同。那么她是什么模樣?
美國硬實力依然高踞全球第一,那是積250年之功夯實的根基。但美國軟實力卻急速潰散,還不知川普任期結束差到何等程度。不過,還是先擔心他的任期能否如期結束吧,別忘了2020大選的驚濤駭浪及長久的后遺癥。
于是,此時此刻寫點獨立日感想——
種瓜得瓜
我和很多民眾一樣,對美國建國250周年獨立日心情復雜。只緣趕上一位搞對立、拉仇恨的總統,他正是靠這個上位的,一個被撕裂的國家和被撕裂的人民,怎有好心情面對250周年獨立日?
如今白宮要組織一臺二百五慶典演唱會都搞不成,杯葛的杯葛,辭演的辭演。建國250周年是顯示國家團結的日子,然而多個藍州選擇自己慶祝,而拒絕參加首都慶典。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川普到處撒播仇恨種子,長出來的只能是毒草,怎會有好果子吃?
根據蓋洛普調查,民主黨人為美國獨立250周年感到自豪的僅得約20%,獨立人士也只有30%,而共和黨人高達70%。這就是社會撕裂的必然后果。
那么他們心情如何?蓋洛普調查顯示,大多數美國人認為獨立宣言的立國理念取得了“很大”或“相當”程度的成功,無論共和黨民主黨獨立人士都如是。至于當下美國現狀,約40%的民主黨人和30%的30歲以下年輕人對建國250周年感到心情“矛盾”和“冷漠”。
更不好看的蓋洛普數據——僅得20%美國人認為簽署《獨立宣言》的開國先賢對如今美國感到滿意,而無分兩黨和獨立人士的80%美國人認為先賢們會感到失望。這種因國家分歧與撕裂感到沮喪的人包括我,也包括我的小說英譯者蘿拉,她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美國白人。
今年暮春,我與蘿拉在普林斯頓重聚。我說在美生活了半輩子,從未料想美國會變成今日這個樣子。蘿拉直系祖先是坐“五月花號”的初民開拓者,漢語流利的她屬于傾向自由主義的獨立人士,我移民早期對美國的很多認知都來自蘿拉的啟蒙,并不止于文化、社會、政治,甚至生活上的雞毛蒜皮,都曾得到過蘿拉及其華人丈夫的指點。曾以為,半路出家的我無法和美國人同步,孰料30多年后看美國社會,她的感受與我完全一致。
后來發現,最代表我心聲的是另一美國人——好萊塢資深演員理查·基爾。他說:“我們正生活在這輩子的至暗時刻,誰能想到美國會變成這般模樣?誰想到這樣一個家伙會當上總統?美國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但她有一個完美理想,而那個家伙上臺第一天就幾乎摧毀了美國政府和人民身上最美好的東西。”
鍍金時代
是的,我無法想象曾領導群倫堅定維護共同價值觀的美國會百般羞辱盟國,會對別的威權主義政體生出如此熱切的傾慕和向往;無法想象美國揚言兼并最親睦的鄰國加拿大,強橫索要格陵蘭和巴拿馬運河;當川普與萬斯在白宮電視直播下對澤連斯基一通折辱,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也無法想象資本主義支柱之一“契約精神”會變得形同廁紙,川普自己在上一任談成的《美墨加自由貿易協定》都會自己動手撕毀,成為不值一文的“歷史文件”。至于另一份“歷史文件”早就被川普撕毀——多國締結和參與監督的伊朗核協議。
撕了就撕了,他為此還和伊朗打了一仗。打了就打了,還沒打贏。沒贏也就罷了,至少別輸。誰知未輸就交出降表,更糟糕的是,連投降也爛尾,到現在也不知如何收場。于是想起北島一句詩:“一切都是沒有結局的開始”,這誰能想象得到?
當然,開國先賢更無法想象三軍總司令會要求軍人“槍口對內”,將城市作為實戰演兵場;無法想象高擎自由火炬的美國會以牲口一樣囚禁和驅逐移民,不惜當街槍殺抗議野蠻執法的美國公民,還誣稱他們是“罪犯”;更無法想象“害蟲”、“畜生”、“國家的敵人”會成為政治語匯用在美國人身上。
曾見識過火紅年代的我,無法想象偶像崇拜、絕對忠誠、阿諛諂媚會移植美國官場,無法想象政府大樓會臨街高懸在任總統畫像;無法想象大活人會印進美國護照,登上鈔票和錢幣;無法想象總統會賣官鬻爵以及罪犯特赦作價而沽;無法想象美國總統上任一年半凈資產可以暴增3倍……
要知道何謂“讓美國重新偉大”,看看海湖莊園的豪華舞會便一目了然,浮華奢侈、紙醉金迷,舞池膚色幾乎純白,從裝扮與審美趣味都儼然馬克吐溫筆下的《鍍金時代》。那是19世紀晚期,決非美國黃金時代,而是政商勾結、投機盛行、貪污腐敗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年代,它鍍上的那層金色很快將會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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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萬圣節,川普在海湖莊園舉辦《偉大的蓋茨比》主題派對。幾小時后,全美約有4,200萬人因彼時的政府停擺而失去了“糧食券”(SNAP)福利。
好比華府國家廣場的倒影池,如今正是國運變遷的縮影。以前美國民眾和萬國游客可以自由嬉水,水鴨和鴛鴦可以自由浮游。如今軍警林立,游客俯身摸一下剝落漂浮的油漆皮都會被捕。這不再是我認識的國家。
奧巴馬承認美國犯過諸多錯誤,他說:“我們的行為并不總與我們的言辭相符。我們已認識到,無法解決全球所有沖突,也不能阻止所有暴行。但在我們努力做到最好的時候,美國無疑是世界上善良的力量。”
奧巴馬還說:“更重要的是,當我們在國內證明,即使是這樣龐大而多元的國家,也可以通過民主治理而運作。善果就是所有國家、包括我們自己都會變得更繁榮更安全,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光明。”
這個時代會回來嗎?有點難,但會回來的。這是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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