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玉良
回到了老家,聽說又有一個人死了,是我的一個老鄉“四哥”。他是一個老光棍,一輩子沒有結婚,當然也沒有后。從此以后再沒有他,好像從沒有來過,也沒有走過。記得前些日子我回家的時候,他還坐在門口,跟我說了幾句話。他呆呆的,看著日升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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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想起自己,這輩子最在乎什么。我想了想,不是存折上的數字,不是房產證上的名字,也不是那些酒桌上的奉承。這一生,跌宕起伏,走南闖北的,一無所獲。除了寫了幾篇文章,幾首詩,留下了一些故事,我所在乎的,還有什么呢?父母是匆匆過客,妻子是匆匆過客,兒子是匆匆過客,所認識的朋友們,也都是匆匆過客。假如哪一天我死了,對他們來說也就是死了,能有幾個人真心實意地為我哭呢?這反而成為我活著的時候,最在乎的東西。
我總想起我喪禮時的樣子,我躺在那里,望著藍天。藍天已經靜止了,白云不在漂,太陽、月亮和星星,都靜止在那里看著我。宇宙為我而靜止,這是最大的喪禮。也有一些哭,有真的,也有假的。有嘆息,也有幸災樂禍。我的兒子跪在那里,我的朋友們都來了,很悲痛惋惜的樣子。我很想有人朗誦我的詩,但沒有。我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生死,發現不過是和別人一樣的日子。把我埋了,別人開始吃席,觥籌交錯,像是慶祝。這個人終于死了,世界上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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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那里,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人的一生,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水里。活著的時候,激起多大的水花,那是做給別人看的;死了以后,能剩下多少波紋,才是真正屬于你的。那個畫面我想了許久,如果走的時候,靈堂冷冷清清,只有請來的嗩吶班子在賣力地吹,那該是多大的凄涼。我躺在那里,靜靜地數,有幾個人在哭,真心地哭。我知道哭都是走流程,但也有真的,大多數是假的。假的里面,眼睛是干的,心里甚至盤算著待會兒宴席上哪道菜還沒上。我靜靜地看我的葬禮,比死本身更難受。難受的是:我來過,但沒幾個人在乎。
我很在乎有幾個人真的哭。雖然我死了,但那真實的哭聲,令我感受到溫暖的真情。真情是能感受出來的,那種忍不住的痛苦,憋不住,是從嗓子眼里嗆出來的。我聽過一句話:“一個人真正的死亡,是這世上最后一個記得他的人也死了。” 那么,那幾滴眼淚,其實就是我在人間最后的存款。我這一輩子,沒攢下金山銀山,但如果能攢下幾滴滾燙的眼淚,那我的命,就還算有點分量。
忽然就想起文天祥的幾句話: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青照汗青。這是在極端歷史處境里對“價值”的壓縮表達。現在是和平時代,我也想把我生命的消失,轉化成某種可被歷史保存的精神坐標。我知道我是一個普通人,有些不配,但這是我的一種“選擇”,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實在不愿意庸庸祿祿地活,為錢啊、為利啊、為地位啊、有某些外在的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東西而活,這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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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史書有我的一頁,即便是失敗的一生,也如項羽一樣,生為人杰,死為鬼雄,這才轟轟烈烈。歷史就是一部英雄史詩,很多對世界影響很大的人,在史書里也可能只有一句話。我希望歷史也能留下我的一句話,哪怕對推動社會進步只有一點點,我也值了。 我這一生,一直在倡導“立德、立功、立言”,但我又很清楚明白,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士大夫,史書可能不屑記錄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最多是有點野心的老百姓,談不上雄心。我對家庭、對身邊人、對某件具體事情的影響、對社會,有那么一點點波瀾,但我也希望被記住,一千年后還有人記得我。
我的一生,想讓后人記住我的一句有些浪漫的話:我是一個普通人,但我也想讓這個世界更美好,并想為這個世界做些什么。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嘛,我也有一種“希望被看見”的沖動。所以我總在刷朋友圈,為的是刷一些存在感,被別人看見。這種沖動本身很人性,很善良,也很自然。蓋棺論定這件事,從來不是每個活著的人所能控制的。活著的人所能控制的,是在棺蓋落下之前,怎么活這一段時間。所以我一走在努力,雖是普通人,但也要為心中的正義,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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