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作者 趙倩

愛知美術館的燈光依舊明亮。最后一天，因是周日，展廳里陸續來了許多中日書法、篆刻界的知名老師和觀眾。我忙于招呼，無暇細品心境，下午五點撤展，老師們熱心幫忙，一幅一幅地將墻上的作品取下，小心卷起，裝箱。每摘下一幅，墻面便空白一片，待到最后一幅也離了墻，整詩書展廳忽然空曠下來——燈光照在空蕩蕩的素壁上，六十首古體詩詞，六十幅各具神采的墨寶，就這樣化作一室寂靜，但我覺得那些詩詞筆墨仿佛仍在空氣中浮動。那一刻，我站在展廳中央，心里說不清是空蕩還是釋然，這素壁曾經滿滿當當，現在干干凈凈，像一曲終了，余音還在梁間。

說起來，能有今日這一室墨香，是我幾年前做夢也不敢想的。我自幼喜愛藝術，但那時家境所限，真正開始學習，已是五十歲之后的事了。隨著孩子漸漸長大，生活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閑暇。我有幸得到晉鷗老師和石世倫老師的悉心指導，開始學習書法與古詩詞。五六年來，從筆法墨法到平仄格律，從唐詩宋詞到漢隸晉帖，一路摸索，樂此不疲。沒有童子功，起步又晚，全憑一股熱愛與堅持，其間甘苦，冷暖自知。

學得越深，越明白一個道理：古之書法家，無不是詩文大家。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乃即興文賦，蘇東坡的《寒食帖》是自家詩作，黃庭堅的狂草多書己詩，米芾更以詩書并稱于世，蔡襄、趙孟頫亦無不詩翰雙絕。詩與書，從來是“以詩養書、以書悟詩”的雙向成就。而反觀當下，能書者多不善詩，能詩者多不工書，詩書兼善者不多。幾位前輩老師見我能以自作詩詞入墨，便一再建議：何不將你的詩詞廣邀中日書法家同寫，搞一場“一人之詩，眾人書寫”的展覽？于是我與恩師晉鷗先生商量，在恩師的鼓勵與支持下，終于下定決心，擇定去年初夏啟動，今年初夏開展。

我選出自作詩六十首，自己書寫其中六幅，其余五十四幅則誠邀中日兩國書法家及同道、親友共同創作。每一封邀請信息發出去，都重若千鈞，心中忐忑不安，怕自己的文字配不上書法家們的匠心，更怕被拒絕。然而回應之熱烈，遠超我的預料。作品從四面八方陸續寄來，沒有一人推辭，沒有一人遲疑。每一位書家都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創作，有的還特意來信表達對我詩詞的喜愛，說難得遇到可以書寫自作詩的展事。這份肯定于我而言，是莫大的鼓勵。展開每一幅作品，都令我屏息：他們讀懂了詩中的山水時序、羈旅閑愁，讓千年平仄在宣紙上獲得了第二次生命，各具神采，相映成趣。

待到布展之日，那份忐忑才漸漸被感動取代。我一直都是參展者，辦展布展，還是頭一遭。四個好姐妹應邀前來幫忙，她們雖無布展經驗，卻一個個爬上爬下，定位置、掛畫鉤，忙得一身汗。我看著她們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陣暖流——原來這份“不懂”的笨拙，恰恰是最動人的真誠。她們用最樸素的方式，幫我一起撐起了平生第一場詩書展會的骨架。

開幕當天，恩師晉鷗先生專程從東京趕來，同門兄弟姐妹亦從東京、大阪奔赴名古屋；愛知縣僑界領導，日本中部地區文化、藝術、學術等各界名流，皆撥冗蒞臨本次展會。望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展廳門口，那一刻，我不禁紅了眼眶——作為一個半路出家的學書人，能得如此厚愛，何其有幸。

展覽期間，每天都有觀客光臨，或一人，或二人，有時三人，從未間斷。展廳里始終保持著一種安靜的流動——有人駐足良久，細細端詳每一幅筆墨的起承轉合；有人低聲吟讀作品上的詩句，輕輕點頭；有人與同伴低聲交流，指著一幅字說“這一筆有味道”。這種細水長流的觀展狀態，讓每一次交流都格外真摯而深入。最令我難忘的，是一位日本書法名家，他在展廳里待了許久，將每一幅作品都細細看過。臨別時，他對我說：“這樣的詩書展，我還未曾見過，一個女人能在異國美術館搞這么大的展，非常了不起?！彼f這話時，眼里有光。那一刻我深深感到，中國的詩詞與書法之美，是可以跨越國界、直抵人心的。

當然，首次辦展，遺憾也在所難免。導覽動線可以更合理，中日文注釋可以更詳盡，接待細節可以更周全。尤其是最后一天，下午五點準時撤展，我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竟顧不上向最后一位觀眾當面道謝。他站在門口，隔著忙碌的人群向我點頭致意，我卻只能匆匆揮手，連一句“多謝光臨”都未能好好說出。這份遺憾，至今仍覺歉疚。

走出美術館時，名古屋的初夏晚風溫潤如初。回望這場展覽，以一人之詩，邀眾人同寫，據日本書道界的朋友所言，這樣的形式在本土實屬空前。參觀者的好評、書法家們的認可、各界給予的高度評價，都讓我深感這一年多的辛勞沒有白費。那些因詩而聚的面孔、因墨而生的感動，都已深深烙進我的記憶里。那些深夜臨池的時光，那些反復揣摩筆意的日子，在此刻都有了回應。

而這份成全，離不開一路走來對我鼓勵與扶持的師友，離不開所有為這次展覽付出心血的老師和親友們，也離不開所有后援單位的大力支持。這場展覽因你們而圓滿。六十幅墨寶雖已離墻，但那些在燈光下靜默對話的時刻，已足夠我珍重一生。這場展覽之于我，更像一次幸運的習作。

回望來路，不足亦是鏡鑒；所有的眷顧，我都銘記于心。往后的詩書路上，只愿用心寫，慢慢走。

最后，自題七律一首，以記余韻——

素壁懸書六十章，東瀛初夏墨生香。

五年磨硯知甘苦，萬里邀朋議短長。

悅耳弦歌添雅興，滿堂師友煥春光。

回看燈火闌珊處，一室清歡入晚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