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文章與翰墨，便是一對拆不散的“知己”。

王羲之醉后揮毫，一篇《蘭亭序》讓“曲水流觴”成了千古風雅；蘇軾寒食困頓，兩首自作詩寫盡了“死灰吹不起”的蒼涼。文因書傳，書因文顯。彼時沒有“書法家”這個職業，筆墨不過是文人的另一張面孔，心里有丘壑，筆下自然有風雷。

千年流轉，如今文章家與書法家早各擅勝場，但總有些人，愿意往回走一步，讓文心與筆意重新坐在一張桌子上。

7月4日上午，第十六屆江蘇書展現場，一部《書香贊：經典詩詞書法版》靜靜亮相。它的背后，是中國書法家協會主席孫曉云與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許結——一位書法大家、一位辭賦大家，第七次聯手，為“全民閱讀”交出的文墨答卷。

【經典之美】“我不管人混得好不好，只看好作品！”

現代快報記者發現，這部書選擇的人物，遍及各個朝代，各個遭際，有仕途顯達的歐陽修，有半生潦倒的陶淵明，還有歷史上幾乎沒什么名氣的王貞白。

“這部書的選文標準是什么？”

面對提問，許結的回答干脆得近乎“狂”：“我不管他官做得怎么樣，混得好不好，在我眼中都是勤讀書、擅讀書的士大夫，了不起的人。”

許結確有這樣說話的底氣。許結出身書香世家，從曾祖父算起，四代教書。他的選文眼光，只盯著一件事：這篇文字，是否真正觸碰了“讀書”這個主題的魂魄。

翻開《書香贊》的目錄，讀者會遇上一份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單。既有朱熹、王陽明、曾國藩這樣的“大人物”，也赫然列著溫璜、翁森、王貞白這樣的“冷門人物”。

“選文何必非李杜不可？我不看那些。像唐代的王貞白，官不過校書郎，身后也幾乎默默無聞，但憑一句‘一寸光陰一寸金’，這本書里就該有他一席之地。”許結說。

他將全書五大篇章——勸學惜時、讀書明理、心游天地、知行合一、家訓格言——稱為“從讀書到快樂讀書”的完整路徑，特別拈出《論語》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來拆解：

“這個‘習’字，繁體是小鳥的翅膀下面一個‘白’，本義是鳥兒數飛。當我們的閱讀到了自由翱翔的境界，把經典融于生活與生命，才真正有了它的價值?！?/p>

【筆墨之韻】16年“全勤”江蘇書展，一筆一畫皆體溫

孫曉云的書法，從來不以奇崛示人。

她的行楷溫潤醇厚，端莊舒展，一眼望去是雅正平和的氣象。但這“平”與“正”最見功夫——結字的妥帖、筆勢的貫氣、墨色的勻停，處處透著一股從容。

她說，自己書寫時追求的是“且以永日，且以喜樂”。這八個字化自《詩經》，恰可移來形容她的筆墨：不急不躁，不炫技，不媚俗，像秉燭夜讀，燈光是暖的，呼吸是穩的。

現代快報記者翻閱《書香贊：經典詩詞書法版》時發現，書中收錄了晚唐詩人皮日休的一首讀書詩，其中有句云：“高齋曉開卷，獨共圣人語?！边@里的“曉”取破曉之曉。

孫曉云筆下這個字，牽絲極簡，絞轉細膩，沒有頓挫凌厲的重筆，視覺上自帶清晨靜謐、書卷安寧的氛圍感。

還有一處，是王陽明《傳習錄》中的句子：“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與晨光熹微的“曉”不同，此處的“曉”，是心上的豁然貫通。

記者看到這個“曉”，整字方整飽滿，無偏倚取巧之態，開闊氣象，恰合“明理見性、格局洞開”的意涵。

這便是手書的意義，一筆一畫是體溫。孫曉云說，江蘇書展辦了十六屆，她每年都會準時攜新作而來，“再累我也要來赴約”。她說：“因為第一等好事，便是讀書。”

【讀書之樂】先賢怎么讀書的？寫一遍，就知道了

這是孫曉云和許結的第七次合作，其間發生了很多軼聞：

許結說過一個故事，去年春節，兒孫去了外婆家，他難得獨處。清凈了沒兩日，這位研究辭賦數十年的老教授忽發奇想：何不為金陵四十八景各題一賦？念頭一起，便不可收拾。

他閉門謝客，伏案疾書，不查文獻，不翻舊稿，全憑胸中丘壑與半生學養。短短四五日間，四十八篇短賦一氣呵成。后來結集出版，便是那本《金陵四十八景》。

旁人問起，他只道是“文思如泉涌”。于他，這不是趕稿的焦慮，而是“且以喜樂”的狂歡——與古人競速，與時間賽跑，過癮得很。

無獨有偶。孫曉云說起自己的創作節奏，也是平淡中見癡絕?！懊磕陼鴮懽罴械臅r間，一般在三月份，春節以后?！?/p>

別人春節休息，她偏在春節開工，趁著年節的間隙，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今年這一萬多字的書寫，就是在家里面完成的。這還算少的，以往‘大美長江’那些題材，都是三萬多字?！?/p>

上萬字，以毛筆一筆一畫地寫。不是機械的抄錄，而是在每一句詩文的起承轉合間，與古人對話。她說：“我書寫的過程就是一個讀書的過程。看到這么多古人學習的心得，他們是怎么讀書的？讀書中獲得了什么？我寫一遍，就知道了?！?/p>

一個是文思泉涌、數日之間傾瀉而出；一個是靜水深流、年年歲歲筆耕不輟。兩種姿態，一種內核——讀書、著書、抄書，歸根結底，都是樂在其中。著一“樂”字，最得讀書的真諦。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王子揚/文 劉暢 吉星 顧煒/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