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云輝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這是后梁名將王彥章推崇備至的人生座右銘！

后唐莊宗得知王彥章兵敗被擒后，“愛其驍勇，欲全活之”，以勝利者姿態詢問：“您時常把我當小屁孩輕視，‘今日服乎？’”

王彥章大義凜然：“大事已去，非人力可為！”

后唐莊宗“惻然，賜藥以封其創”，再授意使者繼續勸降。

王彥章義正詞嚴回答：“臣與陛下血戰十余年，今兵敗力窮，不死何待？且臣受梁恩，非死不能報，豈有朝事梁而暮事晉，生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

唐末亂世，“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是??仁人志士實現自我價值的正常途徑。為實現利益最大化，朝梁暮晉或朝晉暮梁為常態化操作。

與王彥章同朝為臣的康延孝、段凝?等名將歸降后，都被后唐莊宗賜姓李并委以重用。王彥章若肯歸降，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王彥章卻寧死不降，為何？

（一）捐棄妻兒

王彥章是“驍勇有力”的天生戰神。

他“少從軍”，為實力最強的軍閥朱溫麾下效力。

王彥章有一雙鐵腳板，赤足在荊棘叢中行走如履平地，且臨陣“持一鐵槍，騎而馳突，奮疾如飛，而他人莫能舉也，軍中號王鐵槍。”

他鞍前馬后追隨朱溫征討南征北戰，“所至有功，常持鐵槍沖堅陷陣?！?/p>

朱溫滅唐稱帝建后梁不久，便將王彥章拔擢為獨當一面的澶州刺史，“進封開國伯?！?/p>

王彥章從籍籍無名的走卒變身位高權重的刺史且被封爵，心底充滿感激，發誓將永遠效忠朱溫及后梁。

晉王李克用長期割據河東，聯絡各路軍閥，與占據汴州的朱溫對峙，“爭天下為勁敵?！?/p>

他在朱溫篡唐稱帝后，依舊沿用大唐天祐年號，高舉復大唐旗號與后梁逐鹿中原。

李克用薨逝，長子李存勖襲封河東節度使并承繼晉王之位。

李存勖乳名亞子，源自唐昭宗親口點贊其“可亞其父（僅次其父）?！彼^承父親遺志，英勇善戰，“天下莫敵”，成為后梁勁敵及心腹大患。

王彥章卻“心常輕晉王”，不僅蔑稱李存勖為“斗雞小兒”，還多次揚言：“亞次（子）斗雞小兒耳，何足懼哉！”

因此，后梁朝廷做出“分魏、相六州為兩鎮”決定后，因“懼魏軍不從”，特遣王彥章“率精騎五百屯鄴城，駐于金波亭，以備非常。”

王彥章自信滿滿，率部進駐屯金波亭。

“是月二十九日夜”，魏軍果然發動叛亂，宣布歸順晉王李存勖，“首攻（王）彥章于館舍?！?/p>

王彥章猝不及防，率部緊急南撤至根據地澶州。

李存勖指揮晉軍與魏軍聯合“夜襲澶州，陷之?！蓖鯊┱鹿巡粩潮姡瑔螛屍ヱR殺出重圍，逃回京城汴梁。

“晉軍攻破澶州，虜（王）彥章妻子歸之太原?！?/p>

李存勖為招降王彥章，特意賞賜王彥章妻兒“第宅，供給甚備”，同時“遣使者招（王）彥章?！?/p>

王彥章為表明心志，以“斬其使者”的決絕方式讓李存勖斷絕招降念想。

李存勖“畏（王）彥章之在梁也，必欲招致之，待其妻子愈厚。”

王彥章公私分明，始終率梁軍在黃河兩岸與晉軍浴血奮戰，“常為先鋒”，身先士卒沖鋒陷陣，殺得晉軍叫苦不堪。

數年后，李存勖因人質已徹底失去利用價值，下令處死王彥章妻兒。

（二）惡戰后晉

梁末帝即位后，王彥章繼續忠心耿耿輔助朝政，被任命為北面招討副使。

因“梁末帝昏亂”，重用趙巖、張漢杰等讒臣，使朝中“大臣宿將多被讒間”，王彥章同樣遭到冷落。

此時，晉軍“已盡有河北，以鐵鎖斷德勝口，筑河南、北為兩城，號‘夾寨’。”

其后，“晉取鄆州，梁人大恐”，京師震動。

宰相敬翔將繩索藏在靴內入見梁末帝，以“引繩將自經”方式力薦：“事急矣，非（王）彥章不可！”

梁末帝“乃召（王）彥章為招討使，以段凝為副”，詢問王彥章“破敵之期。”

王彥章胸有成竹：“三日?！?/p>

朝臣認定他大言炎炎，“皆失笑。”

王彥章因性情剛直，對“趙、張二族撓亂朝政”深惡痛絕，“不能緘忍?！?/p>

因此，他接受招討使任命后，口無遮攔對左右宣稱：“待我立功之后，回軍之日，當盡誅奸臣，以謝天下！”

趙巖與張漢杰聞言，嚇得夜不能寐：“我等寧死于李存勖之手，也不能被王彥章誅殺！”

二人處心積慮，企圖先發制人除掉王彥章。

正巧，招討副使段凝“素與（王）彥章不協”，為達到獨掌兵權目的，以巨資賄賂趙巖與張漢杰。

三人一拍即合，結成倒王聯盟，如同毒蛇潛隱草叢，伺機給予王彥章致命一擊。

王彥章巧施瞞天過海戰術，至滑州后，大張旗鼓宴請各路將領，暗中派人在楊村準備舟船，“命甲士六百人皆持巨斧”等工具，秘密“乘流而下?！?/p>

王彥章與將領們推杯換盞，席間“佯起更衣，引精兵數千”，沿著黃河直撲德勝口，與先行出發的六百甲士會合，斬斷晉軍苦心架設的浮橋，攻破南城，兌現“三日破敵”承諾。

攻克南城后，王彥章與段凝分別向朝廷發捷報。

段凝派心腹暗中請求趙巖等人扣押王彥章捷報，只將吹噓自己赫赫戰功的捷報上奏梁末帝。

梁末帝遣使者勞軍，“獨賜勞（段）凝而不及（王）彥章，軍士皆失色?！?/p>

李存勖在魏州“聞（王）彥章為招討使”，大驚失色，斷定王彥章“必急攻我南城，即馳騎救之?！?/p>

可惜晚了一步，南城已被王彥章攻破。

李存勖審時度勢，主動放棄北城，收縮兵力力保戰略要地楊劉。

王彥章“以舟師沿流而下”，與晉軍惡戰百余次，“急攻楊劉，晝夜不息?！?/p>

在王彥章兇猛攻勢下，楊劉多次幾乎失守。晉軍“極力固守”楊劉，李存勖“親援其城”，被王彥章所部頑強阻擊。

李存勖“乃于博州東岸筑壘，以應鄆州。”

王彥章“馳軍而至，急攻其柵，自旦及午，其城將拔?！?/p>

千鈞一發之際，晉軍援軍及時抵達，與李存勖里應外合大敗王彥章。

王彥章打了勝仗理所當然，一旦戰敗便成為眾矢之的。

副招討使段凝一直嫉妒王彥章戰功，出征前便賄賂朝中權奸。隨王彥章抗擊晉軍期間，他一直暗中使絆子，“遂至王師不利。”

段凝在王彥章慘敗后直呼痛快，落井下石上表誣陷王彥章徒有虛名指揮不力。

趙巖與張漢杰趁機添油加醋誹謗王彥章“使酒輕敵而至于敗?！?/p>

趙巖等奸臣隨時在梁末帝面前詆毀王彥章，終于攛掇得梁末帝詔令“罷（王）彥章兵權，詔令歸闕，以段凝為招討使?！?/p>

王彥章不服，“馳至京師入見”，用笏板在地上畫出兩軍形勢圖，“自陳勝敗之跡?！?/p>

趙巖等人生怕梁末帝被說動，暗示有司彈劾王彥章藐視君王，勒令其歸家反省。

（三）戰敗被擒

李存勖繼承父王遺志，力量滾雪球般壯大，最終于魏州稱帝建后唐，史稱后唐莊宗。

為消滅后梁，完成中原統一大業，后唐莊宗“自兗州路出師”，直撲后梁京師汴京。

因后梁精銳部隊都被段凝掌控，“京師只有保鑾五百騎，皆新捉募之兵，不可用。”梁末帝無可奈何趕鴨子上架，令王彥章率這批新兵死守捉東路，同時任命張漢杰為監軍。

王彥章硬著頭皮率五百新兵出城迎擊后唐精銳之師，“以兵少戰敗，退保中都；又敗，與其牙兵百余騎死戰?！?/p>

激戰中，王彥章被對手認出，“揮槊刺之，（王）彥章重傷，馬踣，遂就擒?！?/p>

李存勖看望身受重傷的王彥章，親自或派心腹勸降未果后，無奈請大哥李嗣源出馬勸降。

李嗣源前往關押王彥章的營房，面見因重傷無法動彈的王彥章。

王彥章素來輕視李存勖，對李嗣源更為蔑視。

他強忍傷痛，故意稱呼李嗣源小字：“汝非邈佶烈乎？我豈茍活者？”

李嗣源氣急敗壞拂袖而去。

李存勖令人將王彥章作為勝利果實，用轎子抬至任城。

王彥章“以所傷痛楚，堅乞遲留，遂遇害，時年六十一?！?/p>

朱溫建立的后梁與李存勖建立的后唐并無高下之分，亦無正義與否之別。

王彥章被擒寧死不降，原因僅在于知恩圖報。

“童兒牧豎皆知王鐵槍之為良將也?！?/p>

王彥章的確是良將，但絕非以超群武藝名揚天下的唯一名將。

但，為何唯有王彥章名揚天下英名不朽？

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定性：“其忠義之節使然！”

可見，無論哪個朝代，忠義二字，始終是男子漢得以建功立業的根基！

作者簡介：許云輝，男，1984年7月畢業于云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且于同月入職杏壇,2022年10月退休。曾出版專著兩部，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文章百萬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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