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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行跡圖》 學琴師襄![]()
《禮記·樂記》中集中表達了儒家的音樂美學思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政和。"古琴大曲《文王操》正是這樣一首承載著儒家理想的"大曲",它延續近三千年,被歷代文人視為修身養性、匡正德行之器,其地位之高,無出其右。
溯源古曲
孔子撫琴悟圣賢本心
《史記·孔子世家》中記載了一則著名的學琴故事:春秋時期,孔子向著名樂師師襄學琴。師襄傳授了一首曲子,卻沒有告知曲名。孔子為了參透此曲的意境,便日復一日地彈奏,力求達到純熟之境。
幾日之后,師襄認為孔子技巧已精,可以學習新曲了。孔子卻搖頭道:"吾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我雖然學會了旋律,但尚未掌握其內在的規律與技法。又過了一段時間,師襄再次勸進,孔子仍不滿足:"吾得其數矣,未得其志也。"——我雖得其法,卻未領會其意蘊志趣。師襄不再催促,任其繼續沉潛。又過了許久,師襄再見孔子時,只見他"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神情肅穆,若有所思,目光高遠,志向宏闊。
孔子見到師襄,欣喜地說:"吾知其為人矣。其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我知道了,作曲者膚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深邃而明亮,有著統治四方的王者氣象。這樣的曲子,除了周文王,還能有誰作得出呢?
師襄聞言,立刻起身離席,對孔子拜了兩拜,鄭重答道:"此曲正是《文王操》。"這便是《文王操》最早見于史冊的來歷。
《文王操》旋律工整大氣,肅穆端莊,因為孔子是儒家文化的奠基者,這首曲子又被賦予了文化的意義,成為代表儒家文化的古琴曲。曲子雖然是周文王所作,卻漸漸成為代表孔子思想的治世之曲,后世文人彈奏《文王操》,既是對孔圣人的追慕,也是對自身道德修養與政治抱負的砥礪。
這個故事中提及的"習其曲""得其數""得其志""得其為人",總結了學習古琴乃至學習藝術的幾個階段。習其曲,即將琴曲彈得熟練;得其數,是在熟練的基礎上對琴曲的音樂內涵有一定的感知;得其志,即在前兩者的基礎上領悟到了某種音樂的實質;得其為人,即從琴曲中感悟到了此曲作者的音樂蘊含。
孔子以對一首曲子的執著,追尋著古琴的終極意義——那就是從技巧到意境再到志向理想。
蘇家詠琴
詩詞賦能古曲揚名
北宋嘉祐四年(1059年)秋,蘇家三父子帶著家眷離開眉州老家,走水路回京,此時距蘇軾蘇轍兄弟中進士已經三年。三年前,兄弟二人科考完畢還沒有大展身手,母親便去世了,他們放棄京城的功名,回家丁憂。如今孝期滿后再度啟程,一心奔赴仕途實現抱負。
一家人九月從眉州老家出發,一路秋光無限,卻也清冷異常。這一日,夜泊戎州,秋光瑟瑟中,岸上燈火明滅,一輪秋月遙望四野,倒映在江水中,一真一假,難分彼此。吃過晚飯,大家都百無聊賴,蘇洵搬出琴,走出船艙,盤腿而坐,將琴橫于膝上,信手撫琴。泛音疊起,一曲《文王操》緩緩于指下流出,這樣一支曲,在江上響起,宛如天籟,忽而天地靜默,世界清朗,心內清明。
蘇軾蘇轍兄弟二人攜二位夫人默然傾聽,江水清泠,琴聲清曠,訴說著父子三人的治世理想。
蘇軾對此情景回味良久,回艙后慨然寫下《舟中聽大人彈琴》:
彈琴江浦夜漏永,斂衽竊聽獨激昂。風松瀑布已清絕,更愛玉佩聲瑯珰。
自從鄭衛亂雅樂,古器殘缺世已忘。千家寥落獨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閱興亡。
世人不容獨反古,強以新曲求鏗鏘。微音淡弄忽變轉,數聲浮脆如笙簧。
無情枯木今尚爾,何況古意墮渺茫。江空月出人響絕,夜闌更請彈文王。
詩中"自從鄭衛亂雅樂"一句,化用《論語·衛靈公》"鄭聲淫,佞人殆"之典,感慨雅鄭消長;"何況古意墮渺茫"則流露出對古樂凋零、雅道不傳的深切嘆惋。而末句"夜闌更請彈文王",更是將他對這首古曲的癡迷與敬意寫得淋漓盡致。
蘇軾寫下的這首關于父子彈奏與聆聽《文王操》的詩作,為這首古曲增添了許多文學華彩與人格溫度。北宋時期古琴家成玉磵(jiàn)在《琴論》中談及《文王操》時說:"《文王思士》其聲古雅,世俗罕聞。子瞻酷愛之。"可見蘇軾對這首"世所罕見"的古曲確乎情有獨鐘,也正因如此,他在父彈琴時有感而發,寫下這首流傳后世的琴詩。
憑借蘇軾在文壇的深遠影響力,原本小眾沉寂的《文王操》廣為流傳,漸漸走入文人圈層,成為宋代士大夫抒發情懷、寄托理想的代表琴曲。在文人琴家之間,這首曲子代代相傳,歷代琴譜典籍中均有《文王操》的記錄,如南宋《古岡遺譜》、明代《太古遺音》《琴書大全》等,足見其傳承不絕。
兩宋盛行
琴音承載家國氣節
在儒家思想中,"儒"的意義歸根結底是"仁德"二字。仁義禮智信約束著人的道德,也規范著文化前行,德行在前,而后才能天下。東漢桓譚《新論·琴道》中有言:"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八音廣博,琴德最優。"古琴被推為眾樂之首,正在于其"禁邪歸正"的教化功能。
宋代文人士大夫以琴為修身之首,又懷有強烈的社會使命感,因而格外推崇《文王操》這類充滿雅正教化之意的琴曲。宋人認為,喜彈此曲者,往往亦具備可敬的德行,對自身有極高的要求與自律。
除蘇家父子之外,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也深愛此曲。他在琴詩《江上彈琴》中提及《文王操》:"詠歌文王雅,怨刺離騷經。二典意澹薄,三盤語丁寧。""二典"指《尚書》中的《堯典》《舜典》,"三盤"指《商書》中的《盤庚》三篇,都是上古治世之文。歐陽修將《文王操》與這些儒家經典并列,足見其對此曲精神內涵的推崇。
南宋滅亡后,宮廷琴人汪元量被元軍俘虜北上,后又跟隨文天祥舉兵復國,不幸失敗。文天祥入獄,抱定了必死的決心,汪元量悲憤難抑,攜琴探獄,在鐵墻外彈了一曲文天祥最喜歡的曲子《文王操》。
深處囹圄的文天祥用詩記錄了這一個悲壯的瞬間:"《文王思舜》意悠悠,一曲南音慰楚囚。"文天祥在他的焦雨琴上提琴銘:"海沉沉,天寂寂,芭蕉雨,聲何急,孤臣淚,不敢泣。"其后文天祥從容赴死。文天祥死后,汪元量萬事俱滅,復國無望,出家為道。
經過這些文人名將、忠臣烈士的加持,《文王操》在宋代之后,不僅代表了治世理想,更融入了深沉的家國情懷與故國之思。
但晚明之后,《文王操》逐漸式微,雖有明代《太古遺音》《琴譜正傳》等琴譜留下其減字譜記錄,但已無人能夠將其復原為可彈奏的活態音樂。
古曲重生
名家打譜再現千年雅韻
1989年,山東電視臺開始籌拍大型電視劇《孔子》,特邀當代著名古琴家成公亮先生為全劇配樂。經過慎重考慮,劇組與成公亮一致認為,《文王操》是能夠代表孔子理想與志向的核心琴曲,決定將其作為劇中重要音樂元素。成公亮先生遂著手對明代流傳下來的《文王操》減字譜進行打譜。
所謂"打譜",是古琴特有的一種音樂復原方式。古琴記譜,從唐代以來都是減字譜,減字譜字簡而意到,大大消減了琴譜的繁瑣度。但是減字譜是指法譜,只能標出弦位和指法,不能準確地標識出音高、節奏、節拍等。演奏者拿到減字譜,根本無法彈奏。所以,流傳下來的很多古譜成為絕響,要想順利彈奏和傳承,還需要進行打譜,將一首古曲挖掘、整理成型。
成公亮先生在琴學著作《秋籟居琴話》中寫道:"宋、明兩代曾風行琴壇的有譜琴曲《文王操》在三百多年前就絕響了,這是中國音樂歷史上常有的憾事。"
他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將這首消失了三百年的曲子重新打譜,整理出來。如今人們彈奏的《文王操》皆是成公亮先生打譜的版本。
《文王操》終于從典籍中"活"起來,再次被現代人彈響、聆聽、傳承。
這版重新打譜出來的《文王操》曲調莊嚴,肅穆而又充滿仁愛,溫和敦厚。曲子中大量運用了空弦、低音。空弦如鐘磬,延續了《文王操》最開始作為周王室禮樂大曲的宏偉感,低音寬厚娓娓道來,猶如長者的講述,泛音又很鮮明,像是在曲中規劃出一個完美的世界,讓人心生愉悅。
從孔子習琴,到宋明文人的推崇,直至今日成公亮先生將其打譜復原,《文王操》穿越三千年的歲月煙塵,始終以其獨特的風骨、規整的結構與深厚的人文精神,延續著古琴藝術最古老,也最純粹的美學傳統。它不僅是音樂的遺響,更是中華文明中"禮樂教化"理想的見證。
文/月滿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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