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riel

編輯｜Chen Si

1

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喂奶居然這么痛。

進手術(shù)室不到半小時，就剖腹生了個娃。麻醉勁還沒過，“原來生娃沒那么嚇人呀”，我躺在床上想，甚至可以再來一個。接下來的通氣和下床，也算順利。

但很快，在生娃這事省下的痛，就全在喂奶時一分不差的還給了我。

先是開奶，生完娃后兩三天后，原本柔軟的胸部一下變成了梆梆硬的石頭胸，舉手也痛，翻身也痛，不碰都痛，身上最親密的器官似乎一夜叛變，成了犯上作亂的金兵鐵騎，把我的身心一同踐踏成了殘垣斷壁。

醫(yī)院貼心地為產(chǎn)婦們安排了通乳師。在她們神奇的手一頓揉搓之后，我又活了過來。但只要兩三個小時后，下一波“叛軍”又興風(fēng)作浪，大殺四方。

通乳師告訴我，最好的解藥還是“通乳小兵”，趕緊讓娃多吸吸，有貨沒貨都多吸吸，吸通了就不痛了?？墒峭ㄈ閹煕]說，通乳小兵雖然還是無“齒”之徒，咬人卻有多痛。

有多痛呢？就像是被小鱉緊緊一口叼住，那一刻的痛直沖天靈蓋，痛得讓人翻白眼。咬牙使勁堅持住了，沒幾天可好，破皮了，這下更痛了，每次親喂就像是上刑一般，十個腳趾緊緊摳地，狠狠咬著自己的手才能忍過去。

為什么沒人和我說喂奶是這樣的？

海報里、電視里出現(xiàn)哺乳場面的時候，都是媽媽抱著香香軟軟的寶寶， 眼神溫柔得像是涓涓流出的清泉，整個畫面被溫馨的氛圍環(huán)繞著。那一刻是媽媽和寶寶的獨屬時光，是母愛的標(biāo)準(zhǔn)范樣。懷孕的時候，大家會關(guān)心的問孕反重不重，什么東西能不能吃，還有各路過來人囑咐不要做這不要做那；可是說到哺乳，好像是件尋常事，最多問問夠不夠吃，卻沒人問痛不痛呢？

大家似乎都對母乳喂養(yǎng)的痛苦集體噤聲了。不知是不是生怕這秘密被泄露，母乳喂養(yǎng)率因此就更低了。就像是人們一般都請未婚姑娘來當(dāng)伴娘，是因為已婚婦女很有可能和新娘“泄露”婚姻的種種不適，那誰還敢結(jié)婚呢。

但還是有人走漏風(fēng)聲，我身邊放棄母乳選擇奶粉喂養(yǎng)的媽媽也不少，有些提起來，一臉瀟灑，似乎放棄母乳也是一件足以標(biāo)榜獨立女性的徽章，反倒母乳才是守舊的老古董。

不母乳的話，的確輕松的多，如果還是順產(chǎn)，那生完娃基本就和正常人一樣生龍活虎，完全恢復(fù)為所欲為的尋常生活。

我的朋友S，在知道懷孕后不久，就決定放棄母乳，以奶粉喂養(yǎng)，倒不是因為怕痛。

母乳要忌口，這不能吃那不能吃；還要考慮供需平衡，要么奶多得時不時漏一身，冰箱里都塞不下；要么奶不夠吃，天天還要各種追奶；還要猜測寶寶吃的夠不夠，天天被人問奶水夠不夠，奶水好不好……

母乳產(chǎn)量甚至和心情直接掛鉤，我的另一位朋友，才出月子，就和家人吵了一架，結(jié)果就直接沒奶了，誰讓產(chǎn)后才是最考驗小家庭的時候呢。

誰能保證漫長的哺乳期里，一直能家人給力、心情愉悅？相反，生了孩子后這半年，可能正是新手媽媽最難最狼狽的半年，這時還要保持好心情好氣血，產(chǎn)出足夠的奶水來喂養(yǎng)，著實不易。

“母乳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想想我都覺得煩躁，奶粉才是最確定的，”S說，“而且，母乳的話，孩子只能媽媽喂，奶粉呢，誰都可以喂。要不，小孩一哭，大家的本能反應(yīng)就是找媽媽，是不是餓了，是不是困了，我不要做萬能的媽媽，這是一家人的寶寶，不是我一個人的?！?/p>

小紅書上說，母乳媽媽是自豪的，奶粉媽媽是快樂的，這是真的。

2

母乳喂養(yǎng)，正確卻艱難。

這是WHO推薦的最佳喂養(yǎng)方式，也是醫(yī)學(xué)乃至社會的主流認(rèn)知。在香港，大多醫(yī)院都有“愛嬰認(rèn)證”，用各項措施支持母乳喂養(yǎng)：產(chǎn)檢的時候，四周都張貼著許多母乳喂養(yǎng)優(yōu)勢的介紹，還有母乳喂養(yǎng)講座，安利新手爸媽都要參加；到了生完娃開奶時，醫(yī)院還有碩大的美得樂專業(yè)吸奶機免費使用；商場里，用于0-6個月的1段奶粉不允許進行任何優(yōu)惠和促銷活動，也禁止派發(fā)任何嬰兒配方奶粉的試用裝和贈品，以保護和鼓勵母乳喂養(yǎng)。

但母乳媽媽所面臨的困難，也都是真實的。除了要經(jīng)歷開奶時的石頭胸，經(jīng)歷乳頭皸裂的鉆心疼，經(jīng)歷每兩三個小時就要當(dāng)奶牛的束縛，經(jīng)歷堵奶時渾身動彈不得、發(fā)燒流淚，還要經(jīng)歷一晚上起夜兩次以上，犧牲一覺睡到天亮的舒坦。

想出個門，就要嚴(yán)格限制在兩次產(chǎn)奶的時間之間，否則就要帶上笨重的吸奶器、儲奶袋和冰鎮(zhèn)袋，還得考慮去找泵奶的地方，畢竟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母嬰室。

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如果是趕上外出用餐，是可以借用個小包間，如果是出差，也可以借用個小會議室。但外出的多了，總會遇上不得不在洗手間尷尬泵奶的時刻。

有次我去一家東北菜館吃飯，吃完想借用個房間喂奶，服務(wù)員隨手一手指著說，“廁所在里面。”我一下子怒了，回懟道：“你家孩子在廁所里吃飯嗎？”

服務(wù)員是個還挺青澀的小姑娘，大概還沒結(jié)婚也沒生過娃，聽到我說的，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局促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老公趕緊帶著我回車上喂奶。

在許多時候，車成了最好的母乳室，靈活、隱蔽還有冷氣，甚至還不耽誤路上的時間。媽媽們在產(chǎn)假結(jié)束后，不得不背奶上下班時，車也成為了不少背奶媽媽的最佳選擇。

媽媽群里不少媽媽都表示，上班后喂奶才是問題——不是每個公司都能提供母乳喂養(yǎng)室，大多數(shù)時候只能利用類似于財務(wù)資料室、茶水間工具房這種邊邊角角的地方，人來人往不方便不說，狹小的空間還很憋屈。算了，還不如下樓去地下車庫，好歹還是自己的空間。

相比起來，我是幸運的，在生下老大的那年，我正好升職，有了獨立的辦公室。辦公還是其次，排在首位的是成為了我的私人母嬰室，只要把門一反鎖就可以開干。

但為了獲得這個獨立辦公室，我三十五歲才生育，之前經(jīng)歷了兩次流產(chǎn)，在最終找到問題后，每次懷孕都要打兩百多針。先搞事業(yè)還是先搞家庭，這個問題對于男生并不很難，但對于有生育有效期的女生來說，選擇是要付出代價的。

雖說母乳喂養(yǎng)不容易，但我喂了兩次。

倒不至于說是母愛多么偉大，除了剛生下孩子時，還對母乳喂養(yǎng)無知無畏，更多還出于激素上頭，哺乳動物的本能。

那一團軟軟熱熱的小身體，和自己貼在一起，痛感是真的，但親密感也是真的呀。當(dāng)媽的自然知道自己是孩子的媽媽，可小小的寶寶不知道呀。

要是他認(rèn)準(zhǔn)了有奶便是娘，喝著奶粉和媽媽生疏了，十月懷胎當(dāng)媽的，心里總歸是空落落的。激素上頭后的哺乳動物，天然有種保護和占有自己孩子的本能，母乳就是最直接最強烈的方式。

寶寶軟軟的肚皮，溫溫?zé)釤岬刭N在我剛剛生產(chǎn)完還鼓囊囊松垮垮的肚皮上，一呼一吸，輕柔地在我肚皮上一起一伏，就像是一個裝了暖水的小氣球一般。

她用小手捧著自己的飯碗，白白細細的手指上是粉嫩嫩的指甲，胖胖的小手上，連手指根部都不像大人是突出的指節(jié)，而是小小的肉窩。

在懷中喂養(yǎng)的一天天里，我看著她的睫毛一點點變長，從開始都在眼皮里，到冒出一點點的頭，再到慢慢長出彎曲的弧度，調(diào)皮地向上卷起，和哥哥的睫毛一模一樣。

小嘴咕嘟咕嘟的咽個不停，很是努力，吃一會就累得滿臉緋紅，得停下來歇一歇，“1、2、3、4、5”，數(shù)個5秒又開始繼續(xù)努力，直到瞇上眼睛翻個小白眼，沉沉地睡過去了。

每當(dāng)聽到朋友說自己是純奶粉喂養(yǎng)，我都趕緊接話，“懂的懂的，那輕松很多，起碼能睡整覺?！钡睦锒嗌儆行┛上?，她們錯過了這溫馨的親子時光。

母乳喂養(yǎng)的優(yōu)點顯而易見，比如小奶娃哭得時候，可以懷里一抱乳頭一塞就止哭，比如外出不用又帶奶粉又帶奶瓶的，比如晚上喂奶不用起身，迷迷糊糊地衣服一撩就喂好了，喂著喂著媽媽和寶寶就都又睡著了。

還有，母乳寶寶的免疫力會強很多。照顧生病的寶寶也是苦事，就沖著寶寶少生病，母乳也是值得的。宣傳都說奶粉和母乳成分非常接近，喂出來的寶寶也是一樣的，但其實是一眼看得出區(qū)別的，母乳寶寶一般都精干，而奶粉寶寶則肥美，就好比是吃草料都是瘦肉和吃飼料催肥的小豬區(qū)別一樣。

哺乳對媽媽也有好處，我在懷孕前有些許的乳腺結(jié)節(jié)，等我哺乳期之后再去檢查，結(jié)節(jié)就真的沒有了，這也是支持我堅持母乳的重要原因之一。因為激素的調(diào)整，母乳喂養(yǎng)能夠降低乳腺癌的概率，這也是醫(yī)學(xué)界的通識。

所以再選一次，哪怕在知道了這一路的痛楚，我依然選擇了母乳喂養(yǎng)。

不過，我問選擇了奶粉喂養(yǎng)的媽媽，她表示，如果再生一個，她還是會堅持奶粉喂養(yǎng)。別太為難自己，媽媽快樂，才能讓寶寶快樂，也對。

3

第一次母乳喂養(yǎng)時，28天的月子里，我因為堵奶發(fā)燒了14天。

每次堵奶堵到痛不欲生的時候，我都考慮過回奶算了。每晚月嫂都抱著哼唧的娃湊到床邊，我見她來都怕了，有天半夜哭著說不喂了不喂了，還是老公一頓哄才勉強又抱住了娃。

“堅持一下堅持一下，不喂一會又堵了，喂了才能吸通，就算不喂也得先過了今晚不是？”

“我知道很痛，來，痛你就咬我。”

月嫂很能理解我，說當(dāng)年她婆婆抱著娃來讓她喂的時候，也是怕得要死，整個人縮成一團?！岸加袀€過程，疼過這幾天就不疼了”，月嫂自己生了三個娃，除了第一個是親喂，后面都是喂奶粉。

可這過程究竟要多久呀，你聽聽你自己都喂不下去了，還來勸我喂，我覺得她的安慰并沒有多少說服力。

堵奶了就得請通乳師，半夜?jié)q得梆梆硬的時候，只能度日如年地等天亮通乳師上門才能解救。通完之后，渾身通暢，覺得自己又可以了，還是繼續(xù)母乳吧。通乳師說辦個套餐吧，剛剛被她打撈回來一條命的我，趕緊掃碼轉(zhuǎn)賬。

第二次生娃時，比起上次無知無畏的我，這次更多是大無畏地等待石頭胸的到來。在內(nèi)地醫(yī)院生產(chǎn)時有通乳師，產(chǎn)后第二天就來一邊進行母乳科普，一邊預(yù)先按摩，等到有了石頭胸，寶寶吸一會之后，通乳師就會用手排空，把石頭胸重新變得松松軟軟的。但在香港醫(yī)院是沒有這個工種的，這讓我有些擔(dān)心。

“不要可惜這些乳汁，雖然初乳很重要，但是你之后還會源源不斷的產(chǎn)奶的?！蓖ㄈ閹熣f。乳汁沾滿了她的雙手，也沿著我身上流到了床上。

而在香港的醫(yī)院，生產(chǎn)完第二天，護士就把孩子抱來試試親喂，有奶沒奶先嘬兩口。感覺開始漲了，護士也沒讓我用吸奶器，而是教我用特定的手法慢慢擠出幾滴奶黃色的初乳，小心翼翼地用去掉針頭的針管，一滴一滴地把乳汁都收集了起來，估計也就2-3ml的樣子。

“我們會把這點初乳加給寶寶的，再給你幾個針管，有了就可以自己吸，超過5ml了就可以換個大些的三角量杯，等有10ml了叫我們，給你拿吸奶器。太早用吸奶器沒用，還會傷到你?！?/p>

等到奶量達到10ml后，護士推來了一部大家伙，像是電飯鍋那么大的吸奶器，我一查，嚯，是價值6萬的頂配吸奶器，吸力巨大無比，且不說吸完后乳頭都大了一圈，用了兩三次后，奶量就從10ml上漲到30ml了。

我有些感動，珍貴的母乳是以ml來計量的，一滴都沒有被浪費。神奇的是，也不知道是第二次產(chǎn)奶還是多虧了高級的吸奶機，這次居然沒有石頭胸。

有一天凌晨3點，我正在擠奶，收到朋友的短信，她也剛剛生完娃，比我晚十天。半夜三更，只有我們這些勤懇的奶牛是醒著的。

“香港是不是能買到卡麥角林，我被堵奶折騰瘋了?！?/p>

“啊是可以，但你確定要回奶嗎？現(xiàn)在回奶，你這不白疼了嗎？”

“非常確定！我都通了快十次奶了，還是天天石頭胸，一點都不想喂了?！?/p>

“那我明天天亮了就去問藥店，你趕緊先用卷心菜冷敷。”

“太感謝了！救命恩人！”

卡麥角林是灰市的回奶神藥，只需要一顆，第二天就可以無痛回奶。香港雖然支持母乳喂養(yǎng)，但只要產(chǎn)婦表示不愿母乳，產(chǎn)科醫(yī)生都會二話不說開出回奶藥，但這神藥在內(nèi)地卻遲遲未能上市，只在媽媽群里私下流傳。

4

不知不覺，疼痛期過去了，我練就出了一對鋼鐵咪咪。母乳喂養(yǎng)就成了一件享受的事情，成了繼臍帶之后，母子之間的綁定鏈接。我和寶寶共享同樣的抗體，共享同樣的菌群，共享昨天食物的味道，共享一樣的體溫，共享只屬于我們之間的親密。

我原本只計劃喂6個月，因為6個月后就可以添加輔食，不再那么依靠母乳。但到了6個月的寶寶，變得愈發(fā)可愛，會在喝奶時瞇著圓圓的眼睛朝著我笑，會調(diào)皮地拗出各種花式喝奶的姿勢——倒著喝，趴著喝，擰著身子喝，直到把乳頭扯成口香糖，在媽媽的嗷嗷叫中才松口。

他會為了趕緊喝上奶，掌握翻身的技巧，一看到媽媽側(cè)身躺下撩起衣服，就像小狼崽子一樣張開嘴迎上來，甚至在媽媽躺在沙發(fā)上休息的時候，努力地扒在沙發(fā)上站起來，把小腦袋湊到媽媽胸前，扯開衣服，全然不顧自己和媽媽的形象開吃起來。

那就再喂喂吧，誰也不能阻擋我們之間親密時光；讓他再多吃些吧，這樣他的抵抗力就強，就不會生病呀，這不也是省了父母的事。再多吃些吧，這樣多好哄，半夜還不用起夜；再多吃些吧，每當(dāng)見兒科醫(yī)生的時候，被問到還在母乳時，自己都覺得好棒棒呢。

“你回奶怎么樣，沒有不舒服吧？”卡麥角林簽收后，我問朋友。

“我后來還是沒吃，想著再堅持堅持吧，”她說，“不得不承認(rèn)咱們畢竟是哺乳動物，奶崽子是本能?！?/p>

從懷孕到生產(chǎn)，再到哺乳期結(jié)束，媽媽會經(jīng)歷很多限制——不能喝酒、不能劇烈運動、甚至不能遠游。而這三點恰好都是我老公的多巴胺來源；讓他額外佩服我的，不止是懷孕和哺乳帶來的生理上的磨煉，更是我可以連續(xù)兩年都放棄這些快樂。

“如果你能懷孕，但兩年不能做這三件事，你還愿意生娃嗎，還是就放棄了？”

“要了命了，那我可受不了！不過孩子我還是想要的，那只能想想別的辦法了?！?/p>

斷奶后，我兒子差不多每月要喝三罐奶粉，每罐接近四百，一個月就上千。我喂了11個月奶，那就相當(dāng)于一萬塊的奶粉錢。

“你看我母乳喂了這么久，相當(dāng)于省了一萬塊呢！”

“你說這干什么，為什么要物化自己，這是能這么算的嗎？”沒想到老公聽到我這么說，卻很反感，甚至有些動怒。

呵，他想多了吧！我就是覺得挺有成就感的，瞧瞧你們男人那對沒用的擺設(shè)。

5

懷抱里的嬰兒，從小小的一點點，抱著的時候都不敢用力，到發(fā)面饅頭一樣慢慢變大；從出生時的6、7斤，到百日時體重翻了一倍，再到6個月時的10公斤，瓷實得很，抱久了手臂都要發(fā)酸。

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就在這不到一年半的日日夜夜里，從懷孕到哺乳，我的身體完完全全創(chuàng)造且供養(yǎng)了這個小生命。且不說那精妙的設(shè)計，單單是說這沉甸甸的分量，是由我完全供給而生的，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呀。

我在生娃之前，曾遇到過哺乳期的，朋友在我面前毫無預(yù)警又非常自然地，撩起衣服喂娃。當(dāng)年未經(jīng)人事的我，尷尬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在餐廳吃飯的時候，也遇到老外媽媽在公共場所直接解扣子喂娃，坦坦蕩蕩，毫不遮掩。

等到自己當(dāng)媽之后才明白，這似乎是件很自然的事情——管他那么多呢，誰還不是吃奶長大的。此時的我，此時的胸，只不過是個器官，是每個哺乳動物的本能。

孩子就這么在一頓又一頓的母乳后長胖長高，到了快一歲的時候，我的身體開始功成身退，奶量越來越少，開始添奶粉才夠?qū)殞毘?，然后剩下那么一點點，只夠給他當(dāng)零嘴吃；到了最后，有那么幾天忙著工作，沒顧上及時吸奶，發(fā)現(xiàn)絲毫也沒有脹感，我的乳汁就這么不知不覺地退場了。

但寶寶還不知道，在第一次斷奶時，我們正巧帶著他外出旅行，可能是換了環(huán)境，到了晚上怎么都哄不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也漲得通紅，我沒忍住，掏出已經(jīng)沒什么產(chǎn)量的胸脯，把哭得一抽一抽的孩子哄睡了。

我問我們家菲傭，斷奶需要多久算成功，已經(jīng)養(yǎng)育了三個孩子的她說，大概得一周吧，等寶寶忘記吃奶的感覺就算成功了。

什么？忘記？

那是獨屬我和他的時光，我們?nèi)找瓜喟椤⒚刻熳疃?次、每次半小時的點點滴滴，延續(xù)了有接近一年，而他只需要一周，就可以把這一切全部抹去？原來那些痛苦也好，溫馨也罷，只有我的大腦和身體會記得？

我的心里像是被挖了一個洞，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原來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記得，只有我那么在意呀。

那一刻，我特別想把這段經(jīng)歷記錄下來，也許是為了對抗這只需要一周的遺忘。

眨眼，我又生了老二，又開啟了周而復(fù)始的奶牛歲月。有次我在喂完妹妹后，逗著問哥哥，他還記得媽媽這樣喂你nainai嗎？哥哥低著頭害羞地說“記得。”我以為他是隨便說的，隔了幾天，又問他，你也喝過媽媽的nainai嗎？他又害羞地說，“喝過。”吐詞清晰，擲地有聲。

那可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原來他沒有忘記。原來我的孩子和我一樣，我們都記得，曾經(jīng)共同有過的那一段，只屬于我倆的親密時光。

編輯導(dǎo)師｜Chen Si

巴黎索邦大學(xué)商科碩士，輔修20世紀(jì)法國文學(xué)與法國近現(xiàn)代史。前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項目經(jīng)理，于近期裸辭，專注寫作。三明治專欄作者及編輯，發(fā)表數(shù)十篇非虛構(gòu)作品于同名專欄，虛構(gòu)作品曾發(fā)表于“兒童文學(xué)”，入選“山花”雜志“45歲以下海外華語小說家專輯”。上海譯文出版社簽約作者，將于年底出版第一本非虛構(gòu)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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